黑水河畔的密林渐渐笼上寒气。
白日里秋阳尚暖，到了傍晚，山风一过，气温便骤然降了下来。河面浮起薄薄的水雾，松柏在风中簌簌作响，林间的光也暗得极快。
菩提身边的守卫已沿着河岸寻了过来。
“夫人，大单于吩咐，天黑前务必送您和小世子回府。”话音未落，灌木丛中忽然蹿出一只大狗，摇着尾巴，径直朝守卫奔来。
守卫吓了一跳，下意识握住刀柄。
紧接着，阿祇从林中走出，身后竟还跟着一对羌人打扮的兄妹。那男子身形修长，穿着旧羊皮袄，头上裹着灰布，脸颊沾满泥土，看不清本来面目。小姑娘不过五岁左右，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穿一件宽大的褐色短袄，腰间挂着一只破旧皮囊，乍看与山中牧羊的羌女并无二致。
守卫顿时警觉起来。
今日大单于亲自下令封山，沿途都有骑兵把守，怎么还会有生人混进来？幸而大单于此刻不在，否则单凭这桩疏漏，他们几个便少不了一顿责罚。
“夫人，他们是……”
阿祇提着药篮，抬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
“山里挖渠的帮工。我方才采药时，脚下踩空，险些滑进黑水河。幸亏他们兄妹，还有这只狗，及时搭救。”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裙摆，绛红色的衣角果然沾着大片湿泥，靴边还挂着几根枯草。
守卫脸色一变。
“夫人可曾伤着？”
“没有，弄脏了衣裳而已。”
“属下失职，竟让夫人独自去了那样险的地方！”
“与你们无关，是我自己贪看几株草药，走得远了些。”
阿祇说得轻描淡写，守卫却暗暗后怕。
这位夫人若真在黑水河出了什么差池，大单于还不得将他们全都发落了？他正要再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阿娘！”
菩提披着一件青色夹袍，从凉棚那边走了过来。他病后精神虽已恢复不少，走得急了仍有些气喘。阿祇见状，忙迎上去牵住他的手。
“怎么出来了？不是叫你在棚里等么？”
“阿娘去了林子里，半天不回来。”
菩提说着，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对羌人兄妹身上。安迦正冲他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头细辫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菩提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她。
阿祇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来，见见阿娘的救命恩人。”
菩提看了母亲一眼，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他没有叫破，只转身对守卫道：“把我们带来的吃食取些过来，再拿一囊水。”
“诺。”
守卫见小世子如此懂事，只当他是要答谢救命恩人，连忙往凉棚去了。待脚步声走远，安迦再也忍不住，几步跳到菩提面前，伸出小手。
“菩提！见到我惊不惊喜？”
她压着声音，脸上却藏不住得意。
菩提看了看她满头的小辫子，又看看那身宽大的羌人衣裳。不过数月不见，安迦似乎长高了些，还是圆圆的脸颊，大大的眼睛，那股神气活现的劲头半点没变。
“安迦？”
“是我呀！”
她笑眯眯地等着他来拉自己的手。
谁知菩提却往阿祇身边退了半步，掩着口轻咳了两声，“我这两日病着，怕把病气过给你。”
安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我又不怕！”
“可我怕。”菩提说得认真。
安迦顿时垮下脸。
阿祇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笑，却没有替两个孩子解围。菩提已将目光移向安迦身后的少年。那人始终低眉顺目地站着，手里提着一只破竹筐，脸上涂了灰，眉眼却依旧清秀得过分。
自乐都以来，这人便一直跟在阿娘身边。阿娘说他不是坏人，可菩提总觉得他有些古怪。那双眼睛看人的神情，会叫菩提想起从前神祠里供奉的彩绘木偶。明明是笑着的，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凤奴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欠身。
菩提没有说话，只将阿祇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时，守卫已经提着食盒和水囊回来。
“夫人，东西取来了。”
阿祇接过食盒，亲自递给凤奴。
“拿着吧。今日出来得匆忙，带的吃食不多。晚些我再让人送些米面和御寒衣物上山，权当谢过你们的搭救。”凤奴双手接过，垂首行礼，竟用羌语低低说了一句：“多谢夫人。”
那口音模仿得颇为地道，连阿祇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她借着交接食盒的工夫，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凤奴抬眼，阿祇朝山道方向略一示意。
凤奴会意，随即垂下眼帘。
如今山中有守卫，城门又快落锁，若贸然将他们带回太守府，反倒容易露出破绽。不如先让二人藏在山中，待夜里借送谢礼的名义，再设法安排他们脱身。
至少阿祇是这样打算的。
菩提却已蹲下身，从食盒里拣出一块肉干，递到努尔嘴边，“给你的。”努尔认得他，立刻摇着尾巴凑过去，叼了肉干，又亲昵地用脑袋蹭他的手心。
菩提笑起来。
安迦站在旁边，越看越不高兴。
她大老远从城外跑来，费了多少工夫才混进张掖，菩提见了她不肯拉手，倒对努尔亲热得很，虽然她也喜欢努尔，可是她不喜欢菩提喜欢努尔，多于喜欢自己。
她正要开口，嘴里忽然被塞进一颗青枣。
“唔！”
安迦瞪圆了眼睛。
凤奴已轻轻握住她的胳膊，“阿妹，天晚了，该回去了。”
安迦含着枣子，气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当着守卫的面发作。
凤奴向阿祇行过礼，便带着她往山林里走去。努尔叼着肉干，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菩提一眼，终于也摇着尾巴追了上去。直到三道身影消失在柽柳丛后，阿祇才收回目光。
傍晚，沮渠蒙逊仍旧没有回府。
阿祇明日一早便要离开张掖。
晚膳时，她特意陪菩提多坐了一会儿。阿祇把黑水河山中的药草，特别是毒株，一一教授给了菩提使用方法，菩提过目不忘，但白日钓鱼耗了精神，吃过半碗鱼汤便有些犯困，却仍舍不得放下筷子，央求着阿娘再陪他说会话。
阿祇笑着应了，替他拣去鱼刺，又哄他喝了几口热汤。待菩提终于累了，躺下睡熟，她才披上短氅，去了城中的贰零壹骑营地。
乌洛和季衡早已得了消息，迎出来时，见她身后还跟着几名卢水胡亲卫，便知此行不便。
“夫人，明日启程的行装都已备妥。”季衡道，“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另备一车东西。米面、干肉、盐巴，能御寒的旧衣和皮靴也带些，随我送去城南修渠的奴隶营地。”
乌洛一怔。
“现在？”
“现在。”
阿祇走进营帐，取出白日采来的药草，将其中几包放在案上，“再带些治外伤的药。山里入夜寒冷，若有人冻伤、擦伤，多少用得上。”
季衡应声出去安排。
随行的亲卫却面露难色，“夫人，若是要赏赐那些羌人，交由属下送去便是。山路崎岖，何劳夫人亲自走这一趟？”
“白日他们救了我，我答应过要亲自道谢。”
“可大单于吩咐……”
“你们随我一道去，不就成了？”
亲卫一时语塞。
他奉命守护阿祇，蒙逊临走前特意交代，在他回来之前，不可离开夫人半步，更不能让她擅自出城，偏偏夫人既不打算甩开他们，也不肯留在府中。
“属下亲自带队护送。”他只得退让一步。
“随你。”阿祇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