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此急着上山，自然不只是为了那对乔装成羌人的兄妹。白日里，凤奴曾轻描淡写地承认，纥那死在他手中，他说那话时，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杀死一个知晓天命的老巫师，与折断一根枯枝并无分别。阿祇当时便觉心寒，怀疑起他带着安迦来此的目的。
物资装好时，天已黑透。
城南的山道比阿祇想象中更难走。
白日里运矿石的车辙将土路碾得坑洼不平，入夜后又结了一层薄霜。山风从峡口灌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卢水胡守卫见大车无法通行，便从山下调来几匹驮马。马背两侧原本挂着运石的背篓，如今卸去碎石，改装米面、干肉和御寒衣物。几个负责牵马的羌人奴隶低着头，将物资一件件搬进篓中，动作熟练而麻木。
阿祇站在一旁看着。
其中一人年纪不大，身上只有一件破旧的粗布短衣，裤脚卷至小腿，脚下竟连双鞋也没有。他赤着脚踩在结霜的碎石上，脚背皲裂，趾缝里满是凝固的泥血。
阿祇的目光停住了。
那奴隶察觉有人看他，立刻缩了缩肩膀，将头埋得更低。
旁边的监工不耐烦地喝道：“磨蹭什么？快些！”
少年慌忙扛起一袋米，脚下一滑，险些跌倒。
阿祇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米袋。
“慢些。”
少年吓得浑身一僵，连抬头都不敢。
阿祇看了看他的脚，又看向周围几个牵马的人。有穿草鞋的，有裹着破布的，竟还有两个同样赤着脚。
她一时没有说话。
山中夜寒，连她穿着厚底皮靴，都能感到地面透上来的凉意。这些人却要赤脚在山路上来回奔走。
乌洛见她神色有异，低声道：“夫人？”
阿祇回过神。
“方才备的皮靴有多少双？”
“二十余双。”
“不够。”
她转向季衡，“明早离开前让营中再清点一遍，能匀出来的旧靴、毡袜都送来。若不够，便拿钱去买。”
季衡点头，“属下记下了。”
阿祇又看向那名少年。
“你叫什么？”
少年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用生硬的汉话答道：“阿……阿勒。”
“多大了？”
“十五。”
阿祇望着他瘦削的肩膀，心里微微一沉。
“你可见到新来的牧羊兄妹？”
少年不敢回答，只偷偷看了一眼监工。
那监工连忙上前赔笑。
“夫人有所不知，这些都是前些日子作乱的羌人，按军法发来服役的。大单于开渠通水，也是为了张掖百姓……”
“我问他有没有看到我的救命恩人。”
阿祇打断了他。
监工脸上的笑僵住。
阿勒迟疑片刻，终于低声道：“看到过。”
“她们在哪里？”
“不知道。”
他说完便垂下头，再不敢出声。
阿祇看了他片刻，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双备用毡袜递过去，“先穿上。”
阿勒怔怔望着那双毡袜，没有接。
监工忙道：“夫人赏你的，还不快谢恩！”
阿勒这才慌忙跪下。
阿祇伸手拦住。
“不必跪。穿上便是。”
少年接过毡袜，指尖冻得发红，连声道谢。
阿祇没有再问，转身问监工，“我问的人呢？为什么没见他们？”
“夜路不好走，我让他们在山上等着。”
阿祇没有追问，的确是安迦尚幼，凤奴人又单薄。
驮马陆续上路。
阿祇跟在后面，刚走到山口，便又被那名卢水胡亲卫拦住，“夫人，不可。”
乌洛和季衡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挡在亲卫面前。
那人脸色微变。
他在卢水胡军中尚有几分体面，可贰零壹骑素来只听阿祇号令，乌洛与季衡更是跟随她多年的心腹，哪里肯让他当面阻拦。
“怎么？”乌洛冷声道，“夫人要上山，你还敢拦路？”
亲卫抱拳。
“乌洛将军莫要误会。大单于命我等守护夫人安全，前路不平，白天尚算好走，夜里有霜，实在危险。”阿祇看着他，“我亲自去谢一谢救命恩人，也要先得你的许可？”
“属下不敢！”
“既不敢，便让开。”
“夫人……”
亲卫额上渐渐冒出冷汗。
“黑水河流域地势复杂，夫人若有半点闪失，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阿祇看了眼已经走远的驮马。那名叫阿勒的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立刻又弯腰替马匹拉紧背篓。她望着他，问：“他们走得，我便走不得？”
亲卫张了张嘴，“他们是……”
话到嘴边，他忽然不敢说下去。
阿祇却替他说了，“他们是奴隶，我是夫人，所以他们摔死冻死都无妨，我若擦破一点皮，便要你们偿命。是这个意思么？”
亲卫脸色煞白。
阿祇将短氅的系带紧了紧，转身往山道上走，“你若不放心，便跟紧些。”
乌洛与季衡随即跟上。
亲卫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咬牙挥手。
“点起火把！前后护住夫人！”
几名卢水胡骑兵连忙下马，分散到山道两侧。越往山里走，路越窄。黑水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夹杂着铁器敲击岩石的闷响，山中竟还在开工。阿祇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山坳里火光点点，数十支火把沿着山壁排开，照出一道新凿的沟渠。沟渠两侧堆着大量碎石，几个木制辘轳架立在坡上，粗绳吊着竹筐，将深处挖出的泥石一筐筐运上来。有人在下面凿石，有人在上面推车，还有成群衣衫褴褛的奴隶背着沉重的石篓，沿着狭窄栈道缓慢行走。
鞭声偶尔响起，紧接着便是几句听不清的羌语咒骂。
阿祇停下脚步，对身边的乌洛说：“这不是普通的引水渠。”
季衡也看出了异样，“夫人，这渠挖得离黑水河上有一段距离，怎么引水？”
阿祇点头。
寻常灌溉水渠，须顺地势而行，讲究水位与坡降。眼前这道沟渠却直切山腹，深处甚至架起了木撑，分明是在掘一条地下暗道。
她沿着火光望去。
山壁上露出大片深色岩层，岩石间夹着细细的白色纹理，远远看去，竟像一条条被截断的水脉。而沟渠尽头，隐约露出一段更为古老的石砌渠壁，那石壁颜色灰白，砌法与新凿的部分截然不同，石块之间严丝合缝，显然已有许多年头。
阿祇心中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