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篝火在聚义厅外燃得极旺。
火星噼啪作响,热浪翻滚,将半边江水映得通红。
厅堂里,烤羊油脂香与劣质烈酒辛辣气混杂,熏得人眼热。
众水匪踩着长凳,端着海碗,扯着脖子划拳叫喊。
“喝!今夜不醉不归!”
老爹南长生已满面通红,连络腮胡上都沾了亮晶晶酒渍。
旁边大哥南水守更是敞着衣襟,一边大笑,一边用宽大手掌猛拍桌案。
粗粝榆木桌案被拍得哐哐作响,震落一地花生壳。
震耳欲聋喧嚣里,南岁菀只懒洋洋靠着。
整个人陷在铺着厚重金黄虎皮的太师椅里,腰身陷得极深。
冷白如玉肌肤在摇曳火光下,透出一层薄薄胭脂色。
着一身烟紫素缎长裙,腰间只系一块冷冰冰羊脂白玉。
粗野匪巢里,她清冷得宛如一株临水幽兰。
纤细指尖漫不经心把玩一只白玉酒杯,指尖与温润玉色几乎融为一体。
不爱油腻烤肉,更懒得应付粗鲁酒令。
灰棕色杏眼里,此刻只倒映着身侧那一人身影。
虞白安静坐在她身侧矮凳上。
换了一身暖棕细葛衣,微卷深棕长发用素木簪齐整束着。
满是汗臭与刀兵气的水寨里,他干净得像误入凡尘的儒雅书生。
只是脸色白得不寻常。
白日里为护她,在山坡被碎石野树拉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衣袖下,厚实白布将右臂和后背缠了一层又一层。
每动一下,粗糙布料便狠狠磨蹭皮肉,带来钻心刺痛。
可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却端得极稳。
手里捏着一柄精细小银刀,正一点点剔去盘中江鱼焦皮与细刺。
“岁岁,尝尝这个,腹上肉最是细嫩。”
低声说着,嗓音在嘈杂喧嚣里,像一股清泉。
温润瓷碟递到她面前,里面盛着雪白齐整、不见半根刺的鱼肉。
南岁菀没接碟子。
微倾过身,肉乎乎的精巧鼻尖几乎蹭到他肩膀。
轻轻嗅了嗅,他衣领间淡淡松烟墨香,瞬间压过满堂酒肉气。
“还疼不疼?”
声音甜糯,杏眼里满是柔情,直白得让人招架不住。
手探过去,温热掌心轻轻覆在他缠着绷带的右腕上。
虞白手指微不可察一颤。
灼人温度隔着布料传来,烫得他心口剧烈缩紧。
他没躲。
顺从低着头,微垂的眼里,盛满几乎要溢出来的温顺。
“不疼。”
弯起唇角,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干净温和。
“只要岁岁爱吃,某便不疼。”
胸腔里,却像塞满带毒冰碴。
桌案遮挡的阴影里,左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看着她毫无防备、满是依恋的眼眸。
脑海中,全是那份已送往京城的布防图。
不出半月,朝廷铁骑与战船便会踏碎这片水寨。
她的父兄,族人,都会化为焦土。
而他,是亲手递刀的人。
“快吃罢,凉了便腥。”
强撑着扯出一抹温和笑意,喉咙干涩得像吞咽沙砾。
银箸夹起一块鱼肉,小心翼翼递到她水润粉唇边。
南岁菀顺从张口含住,温热唇瓣有意无意擦过他指尖。
眼睁睁看着他耳尖以肉眼可见速度红透,连带脖颈泛起一层薄红。
咽下鱼肉,不依不饶扣住他手指。
“你撒谎。”
凑得极近,温热呼吸尽数喷洒在他敏感颈侧。
“心跳得这般快,手也在抖。”
“是在疼,还是……在想别的坏心思?”
挑眉,眼神带着戏谑,直勾勾盯着他。
虞白呼吸一滞,像被拖入无底深海,几乎窒息。
她的每一分甜,都是凌迟他的利刃。
“某……”
没等开口,上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南长生猛地一拍桌子,声若洪钟吼道:
“岁岁!快过来!兄弟们正商量你的婚事呢!”
南岁菀按在虞白腕上的手,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