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南长生已等不及。
蒲扇般大手,重重落在满是油光的榆木案几上。
“哐当”巨响,震得桌上粗瓷酒碗猛烈一跳,浑浊烈酒登时泼洒大半。
突如其来的巨响中,喧闹聚义厅蓦地一静。
南长生满是络腮胡的黑红大脸上,挂满熏然醉意。
铜铃大眼闪烁着兴奋光芒,斜着身子,醉醺醺伸出一根粗短手指,直直指着依偎的两人。
“好!好一对璧人!”
声如洪钟,震得厅堂顶梁积尘簌簌往下落。
大厅里成百上千道粗野视线,齐刷刷朝他们投来。
南长生哈哈大笑,大手在空中用力一挥,带起浓烈酒气与肉香。
“虞白,你小子这半年表现,老子全看在眼里!”
“不仅识字画画是一把好手,对岁岁更是用了十成十的心!”
“白日里为护岁岁,连命都不要,老子看出来了,你是个有担当的汉子!”
扯着嗓子,语气满是土匪头子特有得意与豪爽。
“下个月十五,正是黄道吉日,月圆之夜,一辈子圆圆满满!”
“老子今日便在这聚义厅里,给你们做主!”
“下个月十五,老子把岁岁嫁给你!”
南岁菀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无数烟火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整个人僵在原处,指尖下意识用力,几乎抠进虞白缠着绷带的右腕皮肉。
热意从心口一路蔓延,瞬间席卷冷白如玉的脸颊。
不过一眨眼,红晕便如烈火燎原,将白皙脖颈和精致锁骨染成诱人粉色。
慵懒清冷的气质彻底冰消瓦解,只剩满腔无法遏制的狂喜。
猛地转过头,灰棕色杏眼里水汽迅速弥漫,亮得惊人。
顾不得矜持,直接伸出双手,死死揪住虞白暖棕衣袖。
“虞白!”
像一只终于讨到最甜糖果的小猫,用力摇晃他手臂。
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此刻甜得几乎滴出蜜来,带着软糯颤音。
“你听见没有?爹爹说要把我嫁给你!”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满溢而出的灼人欢喜。
直勾勾盯着他,眼神炽热直白,不留一丝退路,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被揪着衣袖的虞白,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硬在矮凳上。
微垂的眼里,先闪过一丝空洞茫然,随即瞳孔骤然缩紧。
南岁菀清晰感觉到,掌心下那截瘦削手臂,正在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近乎绝望的痉挛。
背后伤口似乎因这剧烈震动崩裂,隐隐有暗红血迹,在暖棕葛衣后背处洇开,散发极淡血腥气。
他却仿佛一无所觉,只呆呆看着她。
看着那张因喜悦鲜活明艳的脸,看着眼中毫无保留的爱意与信任。
素来清秀温暖的俊脸,此时白得没一丝血色,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岁岁……”
艰难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两块粗砺砂石用力摩擦。
喉结上下艰难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像饮鸩止渴。
他想笑,想如往常那般,对她露出最温顺的笑。
可唇角刚往上牵动一下,便僵死在苦涩弧度。
南岁菀看不见的桌案阴影下,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大腿肉,指甲直接掐破皮肉,鲜血淋漓。
布防图今夜或许已送达京城。
下个月十五,正是朝廷大军合围川泽、彻底剿灭水寨之日。
那不是成婚之夜,是他亲手为她、为父兄、为整座水寨编织的断头台。
“你……高兴罢?”
南岁菀没发现他异样,只当他是被这天大喜事砸晕。
微仰起头,将温热面颊轻轻贴在他冰凉颈窝处,像小兽般依恋蹭了蹭。
“虞白,我们要成亲了。”
甜糯声音,在这一刻,化作世上最锋利钢针,一针一针,将他心口扎得千疮百孔。
虞白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险些夺眶而出。
深吸一口气,将所有颤抖与绝望死死压在喉咙深处。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近乎自虐的温柔与顺从。
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极尽轻柔抚上她红透脸颊,动作小心得像触碰易碎珍宝。
“某……高兴。”
轻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能娶岁岁,是某此生,最大福分。”
缓缓收拢手臂,将她死死扣在怀里。
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厅外篝火噼啪,水匪们再次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起哄声。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暖棕葛衣后背处,那抹暗红的血迹,正顺着衣料,一点点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