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握着长刀的手,正剧烈颤抖。
手背上墨黑青筋暴起,几乎要挣裂皮肉,显出一种极度隐忍的狰狞。
看着他那只颤抖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刺骨猩红,南岁菀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寸寸碎裂。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为低微的惨笑。
天生粉紫的唇瓣此刻苍白如纸,透着无尽讽刺。
她什么都懂了。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落难的温润画师。
他是来覆灭川泽的狼。
她打不过一个全副武装的疯子。
更不想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被使命逼疯的男人的仁慈。
骨子里的求生本能与果决,在这一瞬间压倒所有悲恸。
南岁菀没丝毫留恋与迟疑,猛地松开手,转过身。
她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借着奔跑冲力,决绝跃上大船木栏。
“岁岁!”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撕心裂肺的低吼。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那件繁复奢华的胭脂红嫁衣在狂风中猛然散开,如同一片泣血落叶,凄美而决绝。
她闭上眼,迎着刺骨江风,直直坠入冰冷湍急、暗流汹涌的川泽河中。
“噗通!”
冰冷江水瞬间将那抹刺目红色吞噬,只留下一片激荡白沫,转瞬便被滚滚东流河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江面上,大火依旧在熊熊燃烧。
白沫转瞬即逝。
那一抹决绝胭脂红,彻底消失在滚滚东流浊流之中。
温少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新房里合欢香的余温。
可那片衣角,终究是没留住。
他没动。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伫立在焦黑船头,像一尊钉在甲板上的铁雕。
“少将军!水匪西侧防线已破!”
“少将军,南长生已被围困在聚义堂!”
副将粗粝而狂喜的嘶喊声,隔着重重火幕传来。
可温少虞什么都听不见。
他耳畔,只有那一声近乎撕裂的“岁岁”,在空旷江面上不断回响,直至被风吹散。
秋夜江风裹挟着滚烫火星,噼啪作响砸在他冰冷玄铁重甲上。
“嗤——”
火星在黑色甲胄上瞬间熄灭,烫出一道道焦黑痕迹,散发着刺鼻焦油味。
他却连眼睫都没眨一下。
胸腔里仿佛燃起一把大火,将他的五脏六腑生生烧成灰烬,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完成了复仇。
川泽水匪今夜便将不复存在,为祸数年的商路终于平定。
父亲温琅在天之灵,终可安息。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谋划了无数个日夜的时刻。
可温少虞只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任凭四周烈火滔天,也无法暖热分毫。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片吞噬南岁菀的漆黑江面。
江水湍急,暗流如刀。
她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平日里连沐浴水温差一分都要娇嗔半天。
如今,却要躺在这冰冷彻骨的泥沙里。
温少虞知道,自己身体里最鲜活、最干净的那部分东西,已经跟着那抹胭脂红,永远沉入这条冰冷河底。
剩下的,不过是一具披着玄铁重甲的躯壳。
他缓缓垂下刀尖。
“啪嗒。”
一滴温热液体,毫无预兆从他猩红眼角滑落。
穿过他脸上干涸血迹,无声砸在焦黑皲裂甲板上,瞬间被滚烫木灰吞噬。
他闭上眼,自虐般任由那股剧痛在心口疯狂绞杀。
“少将军!南水守带人突围了!”
副将声音再次逼近,伴随着急促马蹄声与刀兵相接铿锵声。
温少虞猛地睁开眼。
那双深棕色眼里,温润与清澈已然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猩红与戾气。
他死死攥紧手中长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传令下去。”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粝砂石在剧烈摩擦。
“活捉南长生。”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翻滚江水,一字一顿,带着近乎疯狂偏执。
“封锁下游二十里,生要见人,死……”
他喉头猛地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那个“死”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低下头,突然瞧见方才南岁菀站立过的木栏边缘,挂着半截断裂银丝。
那是她平日里最爱戴的、用来挽发的那支白玉簪上的流苏。
温少虞浑身剧烈一颤,发了疯般扑过去,将那半截冰冷银丝死死攥在掌心。
银丝尖锐,瞬间扎破他掌心,鲜血淋漓。
他却只是将它贴在心口,喉咙里发出野兽遭遇灭顶之灾般的低鸣。
江风凄冷,大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