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决绝推开雕花木窗前,温少虞曾长久伫立床榻前。
红烛残光落在少女清冷如画脸颊上,将她天生粉紫唇瓣映出一抹易碎的温柔。
温少虞手藏在玄铁甲胄护手下,掌心死死攥着一包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重药。
那药极烈,能让人在无知无觉中昏睡三天三夜,在睡梦中无痛死去。
只要她吃下去,接下来的屠杀、烈火、惨叫,便都与她毫无关系。
他本该如此。
可当视线落在她冷白脖颈上,落在那处曾被他无数次亲吻、依偎的温热肌肤上时,指尖开始剧烈颤抖。
指节因过度用力寸寸发白,几乎要将牛皮纸捏碎。
他终究是不忍心。
“嗤——”
火盆里突兀蹿起一缕幽蓝火苗。
那包能让她无痛睡到死去的重药,被他毫不犹豫掷入炭火,瞬间化为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一包药效极轻、微风一吹便能散去的散药。
他将药粉洒在香炉里,看着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需要她醒着。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清醒睁开眼,去面对他亲手点燃的漫天大火。
哪怕这意味着,她会恨他入骨。
可他更怕她在一无所知中,被这场大火吞噬。
温少虞闭了闭眼,深棕色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
“哐当!”
窗扉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惊心动魄巨响。
刹那间,裹挟着刺骨寒意与肃杀夜风,疯狂涌入。
案几上红烛剧烈摇曳,投射在墙上的黑影如恶鬼般狰狞扭动。
风里没了往日江水的潮湿与甜糯,只剩令人作呕的硝烟与铁锈味。
窗外,早已不是他们曾并肩看过的温柔江景。
没画纸上的青山绿水,也没她曾指给他看的点点渔火。
入眼处,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朝廷大军。
无数高举的火把连绵成一片咆哮火海,将翻滚浓雾染成刺目血红。
江面上,几十艘巨大火船正借着湍急江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顺流而下。
连绵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映得如泣血般通红。
“呼——”
又是一阵狂风扫过。
原本挂在檐角的红灯笼被粗暴扯落。
那上面还贴着她亲手剪的“囍”字,此刻却在风中被撕得粉碎。
“啪嚓!”
红灯笼重重砸在冰冷青石板上,骨架碎裂,内里烛火瞬间被泥水吞噬。
大陈水军,已然合围川泽。
温少虞按着腰间玄铁长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红色身影。
岁岁。
再见面,便是生死仇敌。
他长睫轻颤,眼底温存彻底粉碎,身形如猎豹,决绝跃入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
一股带着焦煳味的滚浓青烟,毫无预兆钻进她鼻腔。
“咳,咳咳……”
南岁菀喉管一阵火烧火燎剧痛,仿佛被塞进一把粗粝沙子。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沉重如铁的眼皮下,视线被浓浓黑烟遮蔽得一片模糊。
耳畔不再是喜庆锣鼓,而是漫天喊杀声、铁器碰撞声,以及烈火舔舐木板的毕剥巨响。
她揉着干涩眼皮,试图看清眼前景象。
透过翻滚浓烟,一尊高大冰冷的黑影,正伫立在敞开的雕花窗外。
那人身披玄铁重甲,在重重火光下泛着幽冷死寂光泽。
手中提着一柄出鞘长刀,刀锋上倒映着漫天刺目血红火光。
宛如一尊自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
南岁菀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她那双灰棕色杏眼骤然缩紧,瞳孔里倒映出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那是虞白。
可他身上穿的,分明是大陈水军将领才能配备的玄铁铠甲。
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顺着她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指尖瞬间凉透。
她没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惊慌尖叫,也没软弱哭闹。
极佳的身体底子让她在理智崩塌前,身体已先一步作出反应。
南岁菀咬紧牙关,长腿一迈,利落跨出那扇敞开的雕花木窗。
她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迎着滚滚热浪,直直朝那具冰冷铁甲飞扑过去。
“撕拉——”
她死死攥住他玄铁甲胄下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寸寸泛青,指甲几乎抠进粗粝布料里。
她仰起头,看着那张朝夕相处的脸,试图用平时最惯常的娇憨语调开口。
可一开口,那甜糯的吴侬软语却在夜风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虞白……你是不是在玩一个不好笑的游戏?”
她勉强扯出一抹娇怯的笑,杏眼里盛满湿漉漉祈求,直勾勾盯着他。
“你把刀放下,这铁片子看着怪冷的,我不喜欢。”
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寂静,和四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温少虞没说话,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可南岁菀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深棕色眼,此刻猩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骨线条绷得极紧,隐隐有鲜血顺着嘴角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