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山敛在朝堂上说的每一个字被传的神了,加上杜明秋那绘声绘色的演技,学宫诸生恨不得当日自己也在廷上。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学宫俱是白茫茫一片。长廊的瓦片上积了几层雪,与少年清亮的声音,一同窸窸窣窣地落下。
杜明秋依旧穿着那身洗旧的白袍,微微泛黄,袖口染了洗不掉的水墨。他的语气充满了艳羡,“沐师妹真的太厉害了。那日我连腿都在抖,没想到她居然能杀得那几个老匹夫片甲不留。”
“沐师妹是智计无双,亦风骨无双。”靳之泽无声地笑笑,素来敛重的眉骨露出几分意气风发。
杜明秋双手抱在后脑,笑道:“沐相是不是该......”
话没说完,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把后半句又咽了回去。
靳之泽没有说话,只微微侧首,望向长廊尽头。
雪霰不知何时又下起来,轻轻地飘进来,细碎的雪沫落在他的肩头,很快便融进学宫统一的白袍里。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飞絮,不远处,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沐山敛今日没有穿学宫的白袍,换了件藏青色的窄袖长袍,披着银灰色的大氅,领口露出一截霜白的里衣。她走得不快,步伐轻飘,踏在积雪上只发出极轻的响声,仿佛连雪都不忍惊扰。
“沐师妹!”杜明秋高兴地扬了扬手。
沐山敛停在三步开外,淡淡道:“杜师兄,靳师兄。”
杜明秋嘿嘿一笑,双手抱胸,散懒地往廊柱上一靠:“托师妹的福,我这个月的伙食费可是有着落了。”
“嗯?”
“每日都有人请我吃饭,打听师妹你在朝堂上的威风。我忙都忙不过来,排期已经到下一个月了。”
沐山敛唇角微动,似乎想笑,又觉得不必理会。
靳之泽低低笑出声,朝沐山敛道:“师妹,祭酒在大有苑等你。”
大有苑是祭酒平日里办公、待客的地方,种有许多竹子。
沐山敛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在越过杜明秋时,脚步顿了顿。
“杜师兄。”
“嗯?”
“排期到下个月的话,记得收定金。”
杜明秋一愣,随即拍着廊柱笑出声来:“得嘞!师妹金口玉言,今晚这顿我请!”
沐山敛没再回头,沿着大有苑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渐渐融进雪幕里,那件银灰色的大氅被风掀起一角,如同一只敛翼的鹤。
长廊里安静了片刻。
“话说回来。”杜明秋收起笑,难得正经地望向靳之泽,“你方才说沐师妹风骨无双,可我怎么觉着,祭酒这回叫她过去,不只是要夸她。”
靳之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道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忽然想起那日在朝堂上,而她站在最末,开口时声量不大,压得满殿朱紫噤若寒蝉。
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沐相之女,不是太子妃,甚至不是学宫的同门师妹。而是一个孤身立在风暴中心,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人。或许,她本身就是风暴。
“祭酒不会夸她。”靳之泽终于开口,声音被雪压得很低,“但祭酒会记住她。”
杜明秋挠了挠头:“这有什么区别?”
“夸,只是一时;记住,却是一世。”靳之泽说完,拢了拢衣襟,踏进雪里。他的脚步很稳,在白茫茫的地上留下一串极深的脚印,像是要把什么压实了,再不让风吹散。
杜明秋望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一个两个都打哑谜,欺负我一个说书的听不懂。”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缩了缩脖子,也一头扎进风雪里。
大有苑。
沐山敛推门而入时,祭酒正给竹子浇水。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常见的冰翠竹,冬天依旧翠绿,只在叶尖覆了薄薄一层霜。
水流落在根茎上,把积雪冲开一小片,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土。沐山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进来吧。”祭酒没有回头,指了指廊下的木凳,“坐。”
沐山敛坐下。庭院里极静,只有竹叶被风翻动时簌簌的碎响。
祭酒浇完了最后一丛,拿搭在架上的干布擦了擦手,动作慢吞吞的,透着老年人特有的从容。他转身走到廊下,先是给沐山敛斟了一盏茶,才缓缓坐下。
茶壶一直用小火煨着,斟出来的茶温热,入口正好。
沐山敛瞥了眼茶壶,又看了眼手里的茶盏,工艺都很普通,不像是能出现在此处的东西。
祭酒笑呵呵问道:“山敛觉得这茶如何?”
沐山敛收了收心神,答道:“清澈透亮,幽香淡泊。”
祭酒听后,神色似乎有些得意,“我这一手茶,勉强也能称得上茶博士。”
沐山敛笑笑,没有接话。
“你这一笑,很像你的母亲。”
沐山敛指尖一顿。茶水在盏中晃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将那几不可察的涟漪按住了。两世来,头一回有人跟她提起她的母亲。
许久,沐山敛轻声问道:“祭酒,知道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