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母亲叫白佼,她是我最得意的一名弟子。”祭酒像是在慢慢回忆,“以她的才智,若能站上朝堂,想必会有很大一番作为。燕歌与你母亲交好,两人当时鬼点子多,时常闹得学宫里的夫子哭笑不得。”
沐山敛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忽然问:“她与先帝时遭满门抄斩的白家,有什么关系?”
祭酒捋着白须的手停了一瞬。
曾经的白家盛极一时,是最忠于皇室的家族。先帝便是白太傅的学生。可惜后来太后与世家暗中联手,诬陷白家谋逆,先帝无力保全,一家三十六口人被送上刑场。只有偷偷留在学宫读书的白佼,逃过一劫。
“她是白家的遗孤。”祭酒重重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养大,我本想让她留在学宫教书,平平安安过完此生......”
他顿了顿,“她却执意面圣,求陛下赐她与沐相成婚。”
沐山敛的睫毛动了一下,“祭酒为何现在告诉我这些?”
祭酒默了默。
“我原本并不想让你知道。你是白佼唯一的女儿,我只盼你能安稳过完这一生。可你那日站到了朝堂上,‘安稳’二字,已与你无缘。这些前尘旧事,你知道了,或许更好。”
竹叶被风翻动,簌簌响了一阵,才慢慢静下来。
沐山敛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燕歌的那个夜晚。那夜云散月出,一束银光落在她脸上。燕歌从树上打量了她很久。
当时她以为那是审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审视要长,比掂量要轻。
她垂下眼,端起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口,将她此刻所有翻涌的情绪,一道压了下去。
这是她重生以来头一回,碰到全然意料之外的事。
祭酒看着她放下茶盏,等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你父亲写信给我,说后日旬假,想接你回府歇一歇。”
沐山敛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沐若初也回去么?”
“信上并未提及若初。”
过了一会,沐山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祭酒行了一礼:“多谢祭酒告知,山敛告退。”
她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
祭酒看着沐山敛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端起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叹了口气。
沐山敛走出大有苑时,雪还在下。
她没有直接回学舍,在岔路口停了片刻,转而拐向了书阁的方向。她不是要看书,只是想独自待一会儿。
今天的信息太多了。
母亲、白家、赐婚、沐云起的邀约,每一样都不在她前世的记忆里。她需要时间。
但她的独处没有持续太久。转过竹林时,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廊柱上,手里闲闲地翻着一本书,视线却没往书上落,仿佛在等人。是海蕴。
海蕴看见她,没有迎上来,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在身侧空出一个位置。
沐山敛走过去,没有坐。她站在廊下,望着竹林里落下的雪,沉默了很久。海蕴也没有说话。
“海蕴。”沐山敛开口,声音很轻。
“嗯?”
“后天我要回一趟沐府。”
海蕴翻书的手停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道:“要我陪你一起回去吗?”
沐山敛摇头,然后转头看她,语气平淡如常:“你帮我盯着食堂,明天的荤菜,别让林间一个人全吃了。”
海蕴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沐山敛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多谢。”
海蕴望着她的背影走远,将那本书轻轻合上,轻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卷进雪里,听不真切。
后日清晨,沐府的马车停在山脚。
这是一辆靛青色的马车,没有沐家的徽记,亦没有半分缀饰,车帘是半旧的深灰色厚布,放下来时遮得严严实实。拉车的是一匹栗色的马,鬃毛没有修剪,蹄子上还沾着半融的雪泥。
车夫是个生面孔,裹着件灰扑扑的旧袄,双手拢在袖子里,正靠在车辕上。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利落地跳下来,朝沐山敛躬了躬身,并不言语。
这样一辆车,走在帝京的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沐山敛掀起帘子上车。马车轱辘转动,碾过积雪,发出一阵细密的吱呀声。
林间和海蕴站在山门口,看着那辆靛青色的马车走远。雪又落下来了,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顶。两人没有动,直到那抹靛青完全融进白茫茫的山道深处。
“别看了,”杜明秋的声音在身后懒洋洋地响起,“沐师妹回她自个的家,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你们这守生离死别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学宫门口搭了戏台子。”
两人都没理他。
杜明秋把手拢回袖子里,顺着她们的视线朝山道尽头望了一眼,啧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沐师妹这趟回去,看着也不像是回家。”
海蕴转过头看他。
杜明秋却不再说了,只是缩着脖子往回走,嘴里嘟囔着:“雪又大了,雪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