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满室的沉水香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太后终于睁开眼,将佛珠搁在榻边的紫檀几上,靠回软榻,望着暖阁顶上繁复的藻井,像是在看一件很旧的事。
“她今年十七了。”太后说。
安欢的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
“十七年前你跟我说,那孩子养在后院,翻不出什么浪。”太后的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半分责备,却让安欢的后脊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十七年后,她坐进了秉伦楼。”
“我怎么知道!”安欢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殿内撞出一声回响,又被层层叠叠的帷幔尽数吞了回去。
她立刻意识到失态,狠狠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量压得发颤,“我克扣她的用度,纵容下人折辱她,不让她出府半步,不让她结交任何世家子弟。她吃的穿的用的,连府里三等的丫鬟都不如。可她偏偏……”她顿住了,说不下去。
太后替她说了下去:“她偏偏活着。还活得比你那对金尊玉贵的儿女都好。”
安欢的脸白得毫无血色。
殿内安静了很久,只有博山炉里的沉水香,还在袅袅地冒着细烟。
“你今日进宫,是想让哀家做什么?”太后问。
安欢抬起头,眼里的红已经褪了,余下的是一种冷定的、近乎偏执的亮。
“我不知道他们在席上议了什么。但沐云起让她进秉伦楼,就不是把她当一个寻常女儿养了。”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卑微,“侄女蠢笨,这些年没做成的事,如今更做不成了。”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安欢,你嫁进沐家这么多年,还是没看明白一件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沐云起这个人,从不因为疼谁才给谁东西。他给,是因为那个人能接得住。”
安欢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当年以安家嫡女、哀家亲侄女的身份嫁入沐家,何等风光。可这些年,你除了守着若初和铮鸣,还做了什么?”太后拈起佛珠,没有拨,只是握在掌心,“你若是能在沐云起面前说上话,若是能让他在朝堂上多抬一抬安家,若是能让若初的名字早些写进东宫的考量里。你今日,至于为一个十七岁的丫头慌成这样?”
安欢的背脊僵成了一块寒冰。
太后将佛珠重新搁回几上。“你今日不该进宫。”
安欢猛地抬眼。
“你不该让哀家知道,你慌了。”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让安欢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地滑落,“你慌,就是告诉所有人,沐家的内宅,不是铁板一块。”
暖阁里的沉水香还在燃着,升起的细细白烟,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极淡的雾。安欢坐在这片雾里,忽然觉得很冷。不是炭火烧得不够旺,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那孩子的事,哀家会看着办。”太后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拨了起来,“你回去,把若初看好了。其他的,不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
这四个字落在安欢耳中,像是一记耳光,不响,但疼得很。
她站起身,朝太后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依旧是世家贵妇的端庄,只是起身时,膝头微微晃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侍女打起帘子,安欢踏出去的那个瞬间,听见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
“沐家的运,倒真是好。”
安欢没有回头。她走在慈安宫长长的廊下,脚下的雪被宫人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灯笼的光将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截被风吹得歪斜的旧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沐山敛生母的那个冬日。那时她刚怀上若初,尚不足三月。这件事被太后瞒得极紧,连沐云起都不知道。
那天她歇在榻上,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床边已坐了人。白佼安安静静坐在床沿,不知来了多久。冬日的薄光透过窗纸,将她本就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安欢惊得要坐起身,白佼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力道极轻,却让她动弹不得。
然后那只手隔着锦被,缓缓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掌心是冰冷的。
白佼俯下身来,苍白的嘴唇贴着安欢的耳,“我的女儿,她要是死了,你就一尸两命。”
安欢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床栏,紧紧护住小腹,嘴唇不住的颤抖,连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
白佼直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时偏过头,侧脸落在半明半暗的光里。有什么东西从她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进鬓发。
门轻轻合上了。
此后许多年,安欢再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告诉自己那个女人疯了,而且死了,说的话做不得数。她数次想杀了沐山敛时,总会想到那个女人的话,连沐云起都不知道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今夜,她站在慈安宫长廊下,雪后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颗星,只有一轮冷月,惨白地照着整座皇宫。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正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那个女人的女儿,如今坐在了秉伦楼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夫人”,才重新迈开步子。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像是要赶在什么东西追上来之前,先一步回到那座她住了半辈子的宅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