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他需要这些修士。
时间，他太缺时间；人手，人手越多越好。
恰到好处的谎言能整合各方，满兴青早早向他演示过。
于是他没说不舍区危局难解，也不说满兴青大约不会鱼死网破，杞人忧天有助于戮力同心。
谎言，谎言，谎言。
他用谎言筑起防线，修建堡垒，谎言的最上方，他十六岁的好友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俯视也像仰视。
-我……
想解释，但事到如今解释也太无力。
-不怪你呀，不怪你。
倒也不想得她的饶恕。
张开嘴，闭上，嗫嚅着，忽地弯下腰，像生吞了什么，从喉头咕咚一下掉进胃里，没滋没味，只是痛，肠穿肚烂一样。
友人笑着说什么。
三步并两步上前，脱力地跪下来，捉住她冰凉手指，血涂红他掌心，瞥见她身下汪出涔涔的、灼灼的猩红。
等一下我。
求你……稍微等一下我。
局势凶险，没法等。
分.身回归本体，陈西又碾上满兴青躯干，弯下腰，咽下喉头血块，静默道：“你杀了他们？”
满兴青终于有了反应。
“你去哪了？”他问。
满兴青通身挂彩，白发染作斑驳的红，但神采奕奕，浑然不觉沮丧。
陈西又敛目不语。
她的身体离她很远，既不痛苦，也不轻，就像不存在一样。
餍足趴上满兴青头骨，他似乎颤抖着：“你身上的是什么？神？陈南却替你瞒的？他竟敢——”
陈西又缓了缓，命令自己的手扼住满兴青脖颈。
杀不掉他。
但手放在其他地方好痛苦，所以还是放在这。
“您就要说这个？”她问。
其实他说什么都无关紧要，他最好一句也别说，带着他的死有余辜一头扎进黄泉，不得好死到让人齿冷。
但好冷，一句话不说太冷了。
几十万人在她身后哀嚎，一整座城在错愕下命绝，不说话就太冷了。
骨头缝里刮砭骨北风，疯子一般，剐着她的肉。
她记得，只身对上满兴青时，她和身上饥饿的“神”说：救救他们。
神笑着：【迟了，太迟了。】
：居然还有您做不成的事。
神哭着：【呜呜，嘻嘻。】
：那就去和他打一架，拦一栏他，碍他的事，□□，■■，您做得到吗？
神就尖啸着扑出去。
有祂们穿着她的皮囊，她觉得很……安心，仿佛一无所有下抓住了唯一。
肉.体没有理智的时候最坚强。
她就将理智打包塞给分.身，独自去城中走。
她那时知道结局吗？
她知道吗，她不知道吗……她真的可以不知道吗？
满兴青来回嚼着他的好奇心，表现得求知若渴：“你知不知道你母亲是谁？”
陈西又凝他。
漆黑的、寂然的眼，输家的眼睛，黔驴技穷的、亡命之徒的眼睛。
“没见过？”满兴青探究语气多考究，“说来，你是陈南却亲生的吗？”
他根本没把发生的一切放在眼里。
陈西又无心清点损失，撞过来送死，无非为拖着不让他鱼死网破，但到底是输，满兴青看着狼狈，却什么也做成了——
不舍区献祭了，星阵启动了，土地灵气复苏了，并无紧张感地与她周旋，与易心宿隔空斗法，他大获全胜。
……不行。
这个真不行。
诡辩者必崩于牙，满手血债者必亡于血。
怎样都可以，满兴青一定要死。
匍匐在神脚下也无所谓，但城中有其他人，祂钻出来不回去的话，他们怎么办？
神环着她，歆飨她的动摇，舔舐她的软弱：【来，来，&&%￥#——来——】
不管，能杀，换个方式杀。
“欸，你搞出来的？”满兴青吐出一口血，微笑道，“你早说呗，有这个，我就不玩这个了。”
她扼着他脖子，眼泪从眼眶到唇畔，一滴，两滴，掉去他脸上，蒙上他眼睛：“……您怎么不去死？”
恨比酒更坏嗓子。
痛苦下什么也面目全非，声音也好，思绪也好，痛苦扭曲一切，直到痛苦本身也难以辨认：“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怎么还没死？”
声线颤，颤得恨也走了样。
满兴青急架住她的剑，一副我们打了很久、彼此熟悉的样子，神色似乎是苦恼：“真冤枉，我看上去像活的很好吗？”
“没什么好讲的，”她冷漠，脚下一个腾挪，剑风荡过，“你杀了他们，你也去死。”
“这就生我的气了？”满兴青退让不及，到底被划出道血口，轻笑一声，“多么，孩子气。”
“是你恶毒。”
说罢霍然发难，一剑上挑，满兴青后仰避过。
陈西又眼中无波无澜，一腿踹向满兴青侧腰，换手持剑，剑芒幽微，剑锋直刺他腰腹，满兴青一脚蹬桌避开。
墙壁颤了颤。
“气成这样，死了很多人？”他有的是脸笑。
“……”
“哦，可怜，”满兴青且战且退，觉眼前这个比方才那个战争机器还难打，她恨得更……专心，便试着激她，“我并不想，但这个最简单。”
“不必向我解释的，”陈西又轻声，在他闪转腾挪时术法封路，在他星阵祝祷时请神护佑，剑如疾雨，术如流火，终于将满兴青逼入彀中，“没人在乎你的解释。”
满兴青耸肩：“也许……死人？”
“……他们不在乎，他们…不知道你，不知道死，也不知道恨。”她呢喃着，也许她在回答的，也许她不知道她说了话的。
他们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哭一公顷的海，流一万吨的泪。
李元茵也在里面。
她说，她哭喊着——
世界要毁灭了吗？
妈妈。
世界是为了我们合好才毁灭的吗？
……不是的，茵茵，世界没有毁灭，你是因为这个杂种死去的。
你这样努力，那样用力地工作、挣钱、与生活，怎么会连一天的好日子也没过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