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真在听，他也就认真说了：“恕难从命。”

“……”

“别怪她，我自愿的。”易心宿道，仿佛为谁开脱。

她真需要开脱吗？浑水而已，趟就趟了，没什么值不值得，会想值不值得得一开始就不会沾，真想沾的人管不了那水脏不脏，只想这水这样深，她一个人怎么熬得住。

说着，便一跃而入。

想着我自愿非常，我心甘情愿。

陈西又半晌无言，出声是坦白：“我其实，做得差不多了。”

“……”

“但做过了，”她觑他，目光一触即分，旋即低了声，“……形体化掉了一些，漏进来一点，感觉到你了，就来接你。”

易心宿艰涩道：“化掉？”

她不说话。

易心宿笑一笑：“你慢慢说，我不会、不会……”

不会什么？

“说是这么说——”她轻轻扶住他，“你看上去会哦。”

走道到头了。

一点光照亮他眼睛，明晃晃的，割着人。

他望住她，眉尖紧蹙，漆黑眼底哀色浓，像活到头了。

“我没有后悔——”她是交代后事口气。

“我不要听。”他仿佛铁了心不孝。

她就噤声了，许久，抬眼，弯了唇，一个期期艾艾的笑。

轮到他苦笑了：“是遗言的话，我就不要听。”

“你那时，不是同意了吗？”她气弱道。

“我怎么拒绝你？”他欺近她，抓着她手臂，“倘如我不解开你的束缚，你会怎么对自己？”

幻境在凋零，世界在毁灭，随便怎样都好，这场架永远不要吵完。

“哎，”她语气真个轻快，“好了解我。”

“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他似是恨声，攥紧了她往怀里扯，像个绝望于世道太苦而怀抱太浅的母亲，哭不出也放不下。

“没关系，这也很好。”她听出恨，闷笑了说。

……这也很好，那也很好，怎样也好。

恨我比爱我好太多。

幻境将崩，四壁坍塌，地面塌陷，二人直坠向下，易心宿死死扣着她，陈西又挣脱无果，认了命，窝居他怀中。

但越来越轻。

先是像一片羽毛，再是像一缕风，末了像是不存在。

“陈西又？”易心宿焦灼。

她仰头看住他。

“陈西又？！”

音调类惊恐，易心宿大呼她的名。

他是不懂她要做什么，但他会看不懂她表情吗？

她笑了，似乎要说什么。

他想堵上她的嘴。

“如果——”她将前因略过了，直奔结果：“你会忘了我吗？”

“你不能……”他语塞。

“你其实知道，”她加码，不知哪来的筹码，谁也没答应，自说自话往上摞，“你没必要管我的对吧。”

“我从不曾答应，我也从未说过。”易心宿慌不择路下只是否认。

他们摔进片汪洋。

他牢牢抱着她，像在海中挽留一滴泪。

“请你别，别……”他不知道怎么恳求是对的，或他根本也不想恳求什么，“你要么就直接…就……反正别这么…对我，别说得这么残忍，我宁可你说得伤人些，说我哪配管你的事……”

他不那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幻境在破碎，出去后他去哪里找她，她会留下什么给他？

会是弥留之际吗，会是遗体吗，会是遗物吗？

“但你不能死在我前面，”他或许在哭吗，或许他只是累了，“我又不是没有心，我不是……”

“谁会没有心？”她似乎是笑。

“你，”易心宿掉了眼泪，被海吞没了，他眼窝原来浅，存不住一滴泪似的，只他从前没哭过，他不那么清楚，他按着她肩头，“……你就没有心，你没有心。”

“对不起嘛。”她回抱了他。

他陡然崩溃，一下像溃不成军。

人原来可以既全副武装，又一触即溃。

“再努力看看？”她在他怀中柔声，那勉励口吻太过分了，“也许你会恨我呢。”

也许你就幸福了。

然后幻境崩裂了，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易心宿茫然抬眼，四下里望，看见一片战场，凄厉墙砖崩溅有剑意，干涸血迹如稠艳梅林，最浓处倒了个人。

满兴青倒在那，遍体鳞伤，探他生息，果然是日薄西山。

四下没有陈西又气息。

易心宿脑中嗡鸣，踉跄向前，望见她本命灵剑的残片，耳畔如有啸叫，一刹失魂似聋。

岁月对谁也揠苗助长、毫不留情，对她尤其。

“她呢？”转了一圈，走投无路，他掉头问满兴青。

满兴青口齿不清笑：“……化了，飞咯。”

易心宿难出一言。

“好徒弟，你想救她吗？”满兴青含着笑意，从地狱那头伸长手臂，指出条歪曲歧路。

“怎么救？”易心宿问。

他看也不看那歧途，握上满兴青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