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有点责怪她对么？还是他在责怪自己？

……现在许来得及吗？

现在吗？

黔驴技穷成这样，走投无路到这步了？

“真是坏极了的迹象。”易心宿笑着，俯身，对着乐剑两手交握，阖上眼。

垂了眼双手合十，仿如祈祷。

叫了她的名，陈西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颠来倒去念几回她名字，念到头昏脑胀，心头酸涩。

大约是生平最蠢之光景，也许是今生最虔诚之时刻。

天灵灵地灵灵……

如果能灵就好了。

*

陈西又正往前走。

不是人的东西驮了她，托着她，如履平地走在条漆黑的河水里。

“——”

风？

她侧耳细听。

“————”

不是风，渺远处有人呼唤她。

“有人叫我？”她回头。

古老的存在说：【……%￥￥##】

祂的声响泪水一样滴在她脸上，一滴泪就是一片汪洋。

她仰了头，太阳离她很近，于是她有点疯掉了，脑子像融化一样，熔融的、液态的思绪奔溢不休，折磨她。

可是没关系，她最会折磨自己了。

无人能出其右的厉害。

“可是我听到了呀，真的，”她仿佛十分清醒，急切解释着转过身子，从这庞然的轿子上回望，“有人找我，我要——”

【%%￥878￥】祂念叨着什么，凑近她，【%￥#~】

祂抵着她额头，磅礴的吐息淹没了她。

“嗳，你，”她笑得透不出气来，“你怎么能说我蠢？”

【&%￥】

神低鸣着，她聋掉，而祂张着深红的、哀伤的眼睛，望住她。

“别难过，别难过，”她笑吟吟的，伸长了手抚摸祂，“也许下次还会见面呢。”

祂拽住她：【￥#%6@】

也许祂在笑，但听着更像哭。

那模样太像不舍和怜惜了，但，为什么？

她将有点熔化的手往祂更深处探去，抚慰地贴了贴：“如果没能见面的话，我就试着找找你。”

她从祂身上跳了下去。

迎接她的是惨叫、悲鸣和怒斥。

河水中有人痛苦万状。

十万条灵魂在尖叫，十万具尸体在互相撕扯，嚎啕声上方漂流有哽咽的孩尸。

意识碎作一瓣瓣的。

每道声音也向她哭诉，“救命”“不甘心”“为什么”“杀人偿命”“不公平！”“妈”，如同一座城从她身中穿过，仿佛死了又死，仿佛有死无生。

那声音依旧呼唤她，一直……呼唤她，她总是很乐意帮忙的，于是她一直找下去。

“现在是西京时间、时间、下午十点、十点，”间断的、无机的声响，像个盘桓不去的噩耗，啄食着无人认领的尸体，“欢迎来到、不舍区，欢迎光临，恭喜、恭喜——世界毁灭了。”

思绪捏合、重塑、成形。

她伸手探向一只彷徨的、在寻觅什么的手，被另一只手截获了，往上看，那人披着白发，一张熏肉模糊的脸。

“哦，你在这。”他说，没有嘴皮，上牙和下牙赤.裸裸地撞着。

她似乎认识他，但…不重要，她另有要事，城市死去了，大家都是尸体了，这死讯从她心中浮起，枕着她心房，绞紧她骨头。

一样绝望凶猛地袭击了她，她只想大哭一场。

但有人寻她，有人在哭，她不能，至少、总之，不能……

“请教你一件事。”白发人温声道。

“……您讲。”

“你的仇人犯下极大且不可逆的罪行，但天公作美，他落到了你手里，你会如何待他？”他像虚心求问。

“送官？”她困惑。

“送不了，他路上还作恶。”满兴青循循善诱。

“杀了？”

“不折磨、戏耍一番吗？”满兴青摇头，“累累罪行，罄竹难书啊。”

“杀了就好。”她说。

满兴青久久不言。

久到她被不舍区亡魂哭得不解又茫然地泪流满面，看不清眼前周遭，困惑抬手抹眼泪，抬了眼，眸底尽是剔透的无辜。

哈。

这就是善类的恨吗？未免太像爱了。

活成这样，什么也稀烂，什么也糊涂，难怪老天对她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满兴青终于笑起来，施了全礼：“太好了，很荣幸做你的仇人。”

他的牙撞啊撞啊撞。

“？”她现愕然状。

却被满兴青用力一搡，直直掉了下去，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