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是骗局/镣铐/牢狱。

陷阱一个。

是无产者终其一生无法摆脱的负资产。

而我要进陷阱去。

因为不能……不能因噎废食，不可因小失大。

说是这么说。

……说都这么说。

*

陈西又往下跌落。

风将她推来搡去，她睁圆了眼俯瞰。

身下城市仿如倒塌，冲天火舌点亮夜空，断壁残垣趴卧在地，一蓬又一蓬，有如坠地飞鸟，炸起刺剌剌的乱毛。

人们不再哭了。

……只城市的废墟捧腹大笑，前仰后合。

满目疮痍。

而夜色赤.裸而光洁，不着寸缕，午夜般乌黑的发丝，满月般洁净的肌肤，它朝她张开双臂，孺慕而谦逊地启唇：来。

易心宿守着陈西又躯壳。

今夜星光灿烂，他垂眼凝望她的尸身。

法阵成功三成，重新凝聚了她的形体，但没能喊得回来魂，魔族王室血肉强横霸道，塑出友人面容身形，栩栩如生，但不是活的，她不是活的。

他寻了件披风给她盖。

盯了她，心底颇异样，兴许是柔情兴许是哀痛，想伏在她掌心或小腹，想亲吻她苍白面颊，具体想怎样，似乎没什么好分辨的。

一切的想同时关乎不想，因为并不想，只是怕她不醒，下意识想做点什么。

不过是不愿分开的代偿。

无根据地，想起满兴青的话：不要给快死的人好衣裳，谁知用不用得上，万一只用得上寿衣？

满兴青是讥诮腔调。

他学不会那腔调，静默了等，等着，仿佛愿意天长地久，也愿意海枯石烂。

而他任性妄为的友人睁开了眼。

“……”

易心宿屏了息，不知说什么，说什么好？也许说什么也不好。

他只笑一笑。

笑得轻，恐慌将他的笑泡发。

陈西又眨一眨眼，眼睫沉，眼睑也沉，轻飘飘的灵掉进沉甸甸的肉，光待着就有苦难言，但她伸出手，捧起易心宿苍白面容，轻笑着：“…易心宿，我梦见你了……”

他张嘴，想问你梦见什么了。

但找到出口的不知言语，眼泪也掉了下来。

易心宿愕然，想，这是对还是错的？

像被扎了下，下意识想离她远点，但不行，不许，没办法……她死了怎么办？

“别哭呀，没关系的，”陈西又将自己扶起来，擦拭他眼泪，又重复一遍，“我没关系的，谢谢你救了我。”

易心宿只伸手拢住那披风。

她笑起来，眼底空芜，笑得有点逃避意味，有东西压过来而她无处可逃：“没关系，没关系。”

像对世界鞠躬——抱歉，抱歉。

或只是安慰自己。

易心宿顿了顿，按住她，想一想，说：“没事了。”

说服得了谁？

陈西又仰起脸，笑问：“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易心宿别过脸。

陈西又将披风系带裹好，目光逡巡一圈，感应到储物珠位置，轻声道：“转过去一下哦，我换件衣服。”

易心宿背过身。

面墙站了，这才发觉他在哆嗦，不受控制，后怕鬼一样扼着他喉咙，想回头，忍了。

视野晃来晃去，失焦，才知眼珠在颤。

不由抓住手腕，指尖嵌入皮肤，抓挠而过，渗血。

“你在抖？”陈西又从他身后探头，扣住他手指，温声道，“松手。”

易心宿：“我……”

陈西又慢声：“不必解释，也别转身，没事了，没事的，放轻松……背段书好不好？”

他默然：“……我早不是六岁。”

“嗯，我知道，”她轻笑，松开手，因他显出脆弱，她就一点不肯示弱了，“你早独当一面了。”

她还笑着劝他。

低头系上腰带，长发搔过脖颈、后脊，捉住了，从衣服底下抽出来，痒痒的，像眼泪，静悄悄爬上眼睛、流遍枕巾。

活过来是桩痛事，无能打砸她骨头。

负疚感削皮剔骨，心脏跳动得像个疯子，但没法说。

活人不能贪悲怆的杯。

“可以了，外头怎么样了？”陈西又低了头，假作寻常，语气轻，依然笑，笑不出，慌乱下埋下头，藏不住一张苍白面容，欲盖弥彰。

易心宿将手头信蝶归总：“人都困在上层。”

便跋涉上去，将一众修士接下来，验过满兴青尸身。

场上鸦雀无声。

目光对来对去，对到陈西又身上，不过一介筑基修士，面色惨白，容颜姝丽，在内牵制满兴青，伤却不多，说不通；对到易心宿身上，唯一星阵精熟，满兴青唯一弟子，大义灭亲，不见喜色，也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