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结了？”有人试探。

“死了一城的人，怎么结？且有的查。”有人咋舌。

易心宿道：“自然要查，但眼下，不若将满兴青尸体处理了，等各宗派人来。”

“不用等，恐怕外头人早来齐了，不肯下来罢了。”一修士道。

“呵。”不知谁发出一声冷笑。

上了地面，果然如此。

接应修士乌泱泱一群，各宗派出管理层来，顺手灭了火，查翻地底，正将地下尸体清点过送回烟火众邻区连夜修建的藏尸冷库，也派人守在出口。

等这群知情人士露面，便将自家不过办差却遇上这泼天祸事的倒霉孩子领回去，慰问之余不忘交叉多人问询。

一环扣一环地问。

陈西又被问了六轮。

易心宿被问了四十七轮。

仍留下不少人，陈西又收信回信，望出窗口，熏黑的外墙前陆续有修士离开。

过一日，也有另修人穿了黑衣裳来烧纸钱。

灰烬给风一扯，滚过去，那人笑一下：“抢这么凶，到了地下也贪吃？”

笑着笑着，蹲下身哭起来。

风不吹了。

那人忽地泣不成声：“吃啊，多吃，随便你吃，我没说你的，我不是有意的……”

陈西又立在窗前，乌沉的树干上睁着一只又一只疤。

眼泪掉下去没有声音。

死了好多人。

好多、好多、好多人。

受不了，她受不了，呼吸太累赘了，也许她的肺长了刺。

待在这，好像她从头到尾都是个错误。

但不走，其实也可以走，但不走。

触景伤情是好事也不是好事，不知为何，哭出来后觉得安慰，但哭多了头昏，耽误修炼和修养，什么也耽误。

感受总蒙昧不清，觉得死的该是自己。

剑宗来的长老对她多是安抚，也对易心宿行动受限忿忿，气咻咻出去，气咻咻回来，一日她叫住长老：“罗长老，易心宿怎么样了？”

罗长老睇她，叹一口气，道：“……他还好。”

一点不好，所以只能说还好。

她默然，继续递会面申请，孜孜不倦，终于上达天听，于是第六十三轮和第六十四轮的审讯，是她坐在易心宿对面。

“你怎么来了？”易心宿撂下星图，问是问了，心知不过明知故问。

她只清清淡淡睨他一眼，他不说话了。

静一静，易心宿沉不住气，苦笑道：“有什么要问的吗？”

陈西又软声：“我们可以一起回宗里吗？”

“……我联络宗里了，换个人送你好不好？”

她低垂眼睫，指尖拨过一应问询法器，声气低：“和我有关吗？”

“我不觉得，别这么想。”易心宿简直是断言。

“真的吗？”她疑问，将法器点亮，望住他，“把手放上来好不好？”

撒娇似的，诱骗似的。

易心宿不语，许久抬头，眉眼倦怠黑沉：“…你也要这么对我？”

“不是你——”她倾身，颤声道，“不是你先说谎的吗？”低不可闻了，“……是你先说谎的。”

说她是慰问，她却不全为了他，说她是质问，这又实在抬举了她。

她清亮眼睛叫他不知如何是好，易心宿无言以对，只低了眼，一味顾左右言他。

她不响，往椅背一靠，模样像懒得哭，但一眨眼就有泪滑下来。

易心宿无奈，问：“宗里派的医士，你去看过没有？”

她扬起下巴： “没。”

易心宿：“……为什么？”

“……气你一下。”她笑一声。

“你已经气到了，陈西又，”易心宿无法，看着她，心像攥在一起，好在心攥在一起也是可以说话的，“赢了已经，大获全胜呢，快去看。”

“赢了什么？”她抬了润亮的眼，盛在薄红眼圈里，整个像湖中一轮月色。

“什么也赢了，”不知说什么，梦一样答，“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你都赢了走就好。”

“说大话哎。”她似乎是笑。

易心宿说不出话。

她是笑，但笑起来也可怜，虽然可爱，但还是可怜，更多是可怜，全天下最最可怜。

她后来再递申请，那头不批。

掰来扯去，终于讨论出结果，易心宿功不抵过，仍要罚，但念其在清剿祸首行动中的一系列行动，易心宿无需入狱，只需由剑宗派人看守管制，待罪留观。

换言之，缓刑。

易心宿被押走前，陈西又赶去见他。

他静坐等待，侧耳细听，仿佛等着谁，仿佛是等她。

见她过来，展颜轻笑，尘埃落定了，易心宿反笑得出声了，问她：“为什么来，我可是犯人，你要陪我坐囚车么？”

看管修士瞥他一眼，眼神古怪——

这问法，仿佛他很想听见“愿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