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急着作答。

所以他也不急着催。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下来。

……卸了一半的帐篷，拆到一半的笼子，一坐一站的一双人，两双眼睛碰上，一时默默无言。

俯在沉默的膝头，贪恋不清不楚的安宁。

易心宿无所事事，就抬眼看住她。

看久了，无端觉得有点困。

也不是晚上，晴得吵闹的天，往上是午后圆胖的太阳，咬在天上，咬得太深，流下来金色的血。

流去她身上，眉梢、眸底、衣角，她低敛眉睫上盈了日光。

眼一抬，栖在她眼睫的阳光散落了，悠飘飘荡着，落去地上，她笑道：“也可以啦。”

…什么可以？坐囚车？

易心宿反应过来，笑得闭了闭眼，低声道：“不许，回去。”

她仿佛委屈。

“对，就这样，劝劝她，”看管的修士扶门框，“她这身子骨，劫狱还勉强想想，做囚犯还是免了。”

“您不会怜惜我吗？”她回头问看管的修士。

“心肝，讲真的，我很够怜惜你的，”看管修士挑眉，似乎不曾想到引火上身，却是副求之不得样子，“寻常人来探监，我才不放人，拔营未半开门迎宾，对你很好了，对不对？”

陈西又弯了眼笑。

易心宿凝她背影，温声问：“还有事要问我吗？”

“你派谁来接我了？”她问。

“姓文名昴，你叫他师兄。”易心宿道。

“文昴师兄？”陈西又回过头。

“你认识？”

“认识的，”她似乎是烦恼模样，蹙着眉，被风刮得飞不起的鸟儿一样，蹲在他身前，叽叽喳喳道，“我与文师兄有仇的欸，易心宿易心宿，把委托撤了好不好？”

易心宿皱眉：“什么仇？”

陈西又偏头想上一想：“我逃他追，我死他活，不共戴天的仇。”

“…哪来的不共戴天？”他不急着戳穿她了。

“总之——”她音调轻而跳脱，直往下走，像唱一首不高兴的歌，“我不想见。”

“一二三四呢？只有总之？”易心宿问。

陈西又哽住，索性坐去地上，抬眼睇他，也许是气咻咻的，也许是忍下个笑，她发丝泛着柔淡的光：“我觉得尴尬呀，赝品对上真品故交，担心被当六耳猕猴镇了不是正常事？”

易心宿一噎。

外头有此陈西又非彼陈西又的共识，但他知晓其中内情，自然不曾为其困扰，不想她这般入戏，仿佛是他不解风情。

“那是前身的事，不关你事。”他干巴巴道。

她侧头：“哦？”

易心宿不想让，问她：“你路上没人照顾……怎么办？”

“有苹果殿下在，必不叫我劳心伤神。”她一昂脑袋，洋洋自得样子，是张口就来。

难道她有备而来么？

想笑，但按捺住，那快乐有点避着人的意味，有点太无状的幸福，仿如闹市执金般瞻前顾后。

“外人怎么靠得住？”他问。

“我就是我的内人，可你又不信我，”她苦恼，“虽说是为我好，但偶尔，我也会失望的，”她觑他，可怜卖得轻车熟路，“失望你这样不信我。”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易心宿道。

她语气幽幽：“但你放心文昴师兄，你觉得我不如他哦？”

纠缠不清。

易心宿叹气，但隐约有点快乐。

望一眼听戏听得津津有味的看管修士，开始对她半真半假的胡搅蛮缠真心实意地头疼起来。

她真会用表情。

似怨似嗔的一眼，剩下的烦恼都是他自找的。

“你之前……我没法，你刚受过伤，”他意有所指，“怨我也好，我做不到。”

“你担心了吗？”她凑过来，牵住他手指，一沾即放，转而拨弄他腕上铅灰色缚灵环，锁链泠泠响着，隐约有锈味，“对不起……但我不想，我不要见他。”

易心宿平心静气问：“你要去哪？”

她不答。

转了转他手腕束缚，将头抵上他膝头，不看他，软了声，“心宿、心宿，好心宿？”语调不成体统地黏，“……你不可以这样对我的，这样太坏了，不适合你。”

微醺而欣悦的，不清不楚的快乐。

见缝插针般。

易心宿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不掉进这昭然若揭的陷阱。

“不，你等等，别……”他抵着她额头，发觉声气里埋了星笑意，真也糊涂，索性顺驴下坡，“那你说，什么适合我？”

她歪缠着讲了成套歪理。

他强打精神应付过去，送了她走。

整个恍惚且怔忪。

揉着额角不敢置信，觉三四分颠倒，怕误事，便问看完全程的修士：“……我答应她没有？”

“你就差把头送给她了。”看管修士俨然看客做派，一耸肩笑得揶揄。

易心宿不可思议，喃喃道：“我答应了？”

本命灵剑断裂，神识受损，死里逃生，他放她一个人闯荡？

他不见得蠢到这步罢。

“也没糊涂到这份上，”修士将帐篷拆了，将他从椅子上牵起来，“但你很喜欢她么，发了高烧似的。”

易心宿默然：“……我不记得了。”

她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