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给文昴留信。

苹果不直言反对，只大马金刀一坐，说着“你是不是后悔了”“你在找人来救你对吗”“真的吗真的吗”“你可以直说我不会生气的”。

——说得真宽容，她没当真。

“不后悔，殿下，”垂眸看住他，轻声，“没在后悔的。”

苹果就高兴了。

牵着她，晃着胳膊，一摇一摇往外走。

“……我们去哪？”她问。

“随便哪，走到哪算哪。”苹果说。

也没个目的地。

自在往中南腹地行，一路餐风露宿，陈西又有意放纵，苹果没个自觉，反应过来，陈西又已被遛病了。

“西西，西西？”苹果挨过来，脸贴了脸，黑短发丝拂过她晕红面颊。

“嗯？”她声气糯，“怎么了？”

他捧住她的脸，温热。

“你快死了吗？”苹果忧心忡忡。

陈西又思绪缓缓，眼中盈泪，梦似的眯眼笑：“不会死，至多…是个发热。”

苹果捏着她手臂：“发热？”

“体温高于寻常，即为发热。”陈西又背了段释义。

一瞬恍惚得厉害，以为起立在堂课上，眼前站了一溜背不出的孩子，每个也哭丧着脸。

遂睁圆眼辨认一番。

苹果的声音给关心捏得走样，讥诮和关切在喉咙里掐了一架，他怪声怪气道：“……我以为是害羞。”

她听清了，一时乐不可支，歪去那头笑，被苹果扒拉回来，趴在他肩头颤。

苹果要恼不恼，道：“不许笑了。”

陈西又仍旧笑。

略略抬了头，湿乎的、潮热的眼，睇他一眼，低敛了。

苹果捏着她手指，一根根手指，一个个指节，耐心摸索下去，问她：“去有人的地方，请人给你看？”

“其实，”她轻咳两声，“我也是个不错的大夫。”

“不信，而且——”苹果戳着她肩膀，语气松散，“西西，你死了我太亏了。”

拉一拉就散架，但不散。

陈西又靠着他，呼吸稍缓，一手摸上额头，滑落，搭在手腕上，温吞道：“殿下，小人多少有一二修为傍身，不会死的。”

“我知道，”苹果睁着沁血似的红眼睛，口吻直白而专制，“我知道你不敢死。”

但你偷偷盼着死。

自己也不知道地偷偷盼着。

西西，这也很过分。

苹果左思右想、坐立难安，领陈西又进城，住最好的店，点最好的餐，请最有名的医生。

那医生张起秘术，秾艳色泽流淌一屋，说第三者在场，药效恐大打折扣。

苹果黑了脸，走去门外，抄了袖子生闷气。

本就烦心，偏有人和他套近乎。

搓搓手，散一小块金：“小兄弟，打听件事，你那同伴是你的——”

苹果盯着他。

那人自以为意会，又摸出一块金。

苹果气笑了，抬了骄纵红眼睛，是傲慢腔调：“关·你·屁·事。”

男人垮了脸，点头哈腰，说抱歉。

苹果凝他好一阵，其实正想着怎么杀，也想好了怎么埋，骤然被打断，反而不爽。

“怎么？”他讥笑，“这会儿想起家里有人了？”

男人连忙挥手：“不不，我对您同伴绝无非分之想，只是城中过两日赛画，我想邀您同伴作样子……”

苹果：“她不想。”

男人垂头丧气，拱手告退：“打扰了。”

苹果趴回栏杆上，等那拖拉医士出门，傲然迈四方步入屋，正欲小发官瘾，却万分遗憾又万分可惜地发现，陈西又已拥着薄被睡熟了。

他拱去陈西又身边。

她没醒。

可以更近点。

苹果想，她身上魔血气味日渐重，对他防备一日比一日浅，再近点，她也不会醒。

一整夜地盯着她，她也不会醒。

陈西又侧卧，发丝蜿蜒缠绕、缱绻满床，苹果牵起一缕，绕上指尖。

那人的话钻进来——她是你什么人？

他凝她。

……没有定位，西西就是西西，爱人仆人友人亲人，所有位置他都讨厌，都觉得是离间。

他对一切确定关系感到警觉。

因不确定关系时，模棱两可间，他们什么都能是，而确定了，余下的位置就不好贪图了。

他不是个懂得偃旗息鼓的个性，他什么也想染指。

那是爱也不是爱。

强硬、直给、自说自话到近乎侵.略。

翻看过传承，知道这是魔王史上开天辟地头一遭，不以为忤，觉自豪。

他忘不掉第一眼。

西西接生了他，不再透过秋瑞的眼，他亲眼目睹——轻淡薄衫，流淌的、四溢的、仇人的血往上，是救主哀恸的、沉郁的盲眼，纤细手指摸索着，托起他后脑。

而他孱弱宛如虫豸，除却巧舌如簧无分毫可取之处。

百无聊赖被她种在盆中，搁在膝头，头颅滚来滚去，完完全全一个累赘，但累赘张着嘴，像金鱼池里最呆的那条，摸我，抱我，和我说话。

——爱我。

他也许想被爱一下。

不那么顺带，不那么随便地轻轻爱一下。

她身上很轻易地有，她对此一无所觉，脆弱而美好地生活着，施予一种仿佛无条件的悲悯。

将要离开而未能离开小洞天的日与夜，他的不安增长到非人地步，这不许那不行，盯着她看，盯到长出浑圆躯干与短胖手脚，想过戒断，爬远了，但依旧回去。

她一叫，他就回，有时不叫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