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心里很不服气，可如今她套着一个小丫头的壳子，跟着黛玉在离林家两千里的外祖家生活，便是无所谓自己的死活，也要顾虑黛玉和林家的脸面，行事务要三思，顾虑重重叠叠，便也不敢真个闹起来，只瞪着眼同那婆子对峙着。

婆子冷笑道：“哟，瞪着一双牛眼干什么，你还不服气呢。”忽又压低声音嗤笑道：“太太在这里，我劝你也知道些好歹，素日里胡闹得也够了，倒叫你们称王称霸起来，今儿总算能治你们的人来了，到时闹得没脸，神仙也救不得，哼哼，也怪不得人了。”

秦雪一颗心给气得怦怦跳，感觉全身血液像开水一样烧着。平常自己虽不说如何供着这些人，却也从未讥讽轻视过她们，总也是本着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该喊人喊人，该问好问好，不曾得罪过啊！为何她们的敌意仍旧这样深重，难道与人为善还不够，不奉承就是错，不讨好就是不知好歹么？为奴为婢仰人鼻息已经够惨了，为何大家不能相互扶持帮助，自己尚且深陷泥潭，不思自强自救，反倒死死盯着泥淖中的其他人，看谁当奴才当得不诚心，主子没发话，奴才们先看不过眼了，反要先往落井下石，这是什么道理？

真想把这个不可理喻的烂社会一脚踢翻啊。

王夫人向四下里瞥了一眼，面上不复素日慈和之色，莫名有些肃杀之意，令人一见便生惴惴，因不知今日之事从何而起，一时无人敢说话，都在心内思量着。

周瑞家的走前一步，道：“太太。”

王夫人点点头，周瑞家的便向周围吩咐道：“看住了，不许让人出去。”她手下的媳妇婆子们本来抱着看戏的心态而来，早已摩拳擦掌，各各精神抖擞，早巴不得吩咐一声儿，此时齐声应是，将里外都把守起来，这时有一二不知情况的丫头听见说话声走出来，未想见外面热闹若斯，一时都怔住了，当即受到媳妇们的呵斥。

探春一抬手，示意丫头们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沉，太太怎么不许人出去？若单只为着小厨房改例的事，应不至于此，难道还有别的事？探春心下一凛，一时却猜度不透，因秋爽斋毕竟是自己的东道，别人不出声还可，她必得周旋，便迎上笑道：“太太。这时候太太进园子来，为着什么事？使人来吩咐一声儿也罢了，原该我们去请安才是。太太可曾用过饭了？”

探春从小儿养在王夫人屋里，她素来聪明，又格外机敏、省察时务，一心敬王夫人是母亲，又以王家是唯一的外祖家，言行恭谨，又同宝玉友爱，从无行差踏错，所以她虽则是赵姨娘所出，王夫人也愿另眼看待。此时却换了一种形容，简直半分颜面也不给，探春问候了这些话，她却铁青着一张脸不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探春，便扶着金钏儿的手，一径向里面走去。

探春僵在当地，不知自己何处行止不当，惹出太太的火气来。婆子们却都暗笑，她们见这一向何等招摇、何等厉害、驳了多少人面子的三姑娘吃瘪，当然趁愿。

好在探春素有气度，虽则两腮作烧，却并不拘泥一时的颜面厚薄，今日之事不论为何，她都要想法子平息，这才是当家理事的态度，探春心下想定，与姊妹们互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鼓励的意思，李纨却面色苍白、眉头深锁，素云忙上来搀住了，李纨摆摆手示意不用，众人这便一同入房里去。

屋内席面未撤，案上的碗筷还不及收拾，王夫人向最近的一只碗里看了一眼，脸色更沉，命金钏儿：“拿来我看。”

金钏儿瞟一眼探春，三姑娘一世聪明，今日是怎么了，她特地使人传了消息来示警，言说太太知道这边的事情，如何还是吃这些？显见是未将此当作一回事看待，姑娘们也太托大了。

金钏儿心里替探春等忧虑，却不敢不依令行事，忙将那碗捧来王夫人面前，此时汤面肉菜都已经用了一多半，剩下的囫囵在一起，又调过老醋、辣油，当然不很好看，王夫人瞧不出所以然来，皱着眉一抬下巴，金钏儿便使箸将碗中余下的面、肉、汤等挑起来，给王夫人看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