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不知此物有何特别，但总归是一碗面条子罢了，难道孩子们就吃这个？王夫人将眉头皱得更紧，向案上其余一般无二的碗扫了一眼，不悦道：“只有这个？”

几个媳妇走上前去，将旁边的食盒都打开了翻检一回，得意道：“太太，当真只有这个，没有别的了。”

王夫人皱眉不语，冷冷扫了一眼李纨。

李纨心慌不已，太太素来不喜她这个儿媳，她是知道的，可碍于大家族的体面，老太太又喜和睦，所以彼此尚且能够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即便如此，偶尔被太太捉住一个错儿，还是要说些厉害的话提点她，每每思之，常令她夜来一个人悄悄落泪，此时太太在气头儿上，更不知要说出什么好听话来了。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只有受着罢了，只垂目不敢说话。唯一庆幸的是婶子同纹儿绮儿过了年便早早离府办她们事去了，若被娘家人见到此景，她也不愿活了。

另一头早有许明家的、鲍力家的几个带人去将后面耳房里正吃饭的几个丫头押了出来，将她们未吃尽的面碗也都缴了，使一个托盘儿端出来、献宝似地给王夫人看。一时人押在地下，东西呈在眼前，丫头们只是吃饭，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招来这些凶神恶煞的老妈妈们，都在地下抖索着。王夫人看了一回，见果然如人所言，主子丫头吃的是一样的饭食，且又是如此简单到不堪的东西，成何体统，脸上的怒气更甚。

宝玉忙上前挽住母亲的手，笑道：“太太也试试，这个好吃。我素日不爱吃面条子，太太是知道的，这碗面瞧着仿似不起眼，我才也以为必不中吃，谁知试了——”

寻常王夫人生气时，宝玉就是这样混过去的，太太宠爱幼子，有他服软赔笑撒娇卖乖，哪里还硬得下心肠，事情也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宝玉总以为这次也是一样，谁知他话音未落，王夫人怒色更甚，喝道：“糊涂东西，你就这样好性儿，让人欺负到头里了，不来告诉我，还要替人辩白。你瞧瞧你老子的行事，再不济还有各房的叔伯兄弟们，现成都是例，怎么不学？正经的爷们，谁似你这样肯受气。我总算看明白了，从前是我太纵着你了，凡事只由着你的性子来，以为不过是年纪小，将来有一日你大了，自然改了，并不急在一时，你老子看不惯、要教导你，我反在旁边劝着——原是害了你。总这样混着不成话，把好光阴不知做甚么去了。回来人出将入相、挣下功名了，剩你一个在丫头堆里混，到时你该眼红人家了，只怕要怨我。等我去回了老太太，明儿便将你挪出来，从此跟着你哥哥们出去，也学着做些事，只怕就强些，将来对得住祖宗！”

宝玉的手从母亲的手臂上松脱，怔怔地垂下去。他不知母亲为何生这样大的气，为着一碗面？总是不至于的。听见太太说让他搬出大观园去，这比让他做一百篇文章还厉害，吓得宝玉不敢再说，嘴巴木然地张了张，终于闭上了，垂着头站在一边，心想自己是一定不肯出去的，便死也要死在园子里才好，太太一定要他出去，他也只有去求老太太，可若是老太太也这样说、就如老太太同意了二姐姐的婚事一般，又是怎么办？

宝玉的后背感觉到一阵绝望的凉意。

黛玉将惜春搂在怀里，宝钗挽着李纨，岫烟牵着巧姐儿，探春立在当中，姊妹们站在一处，观此情景，各自都是叹息。

早有两个媳妇自窗下将探春常坐的一把黄花梨下卷云头扶手椅搬了来放在正中，请王夫人坐了。王夫人目光凝重，扫视着姊妹们，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李纨身上，冷笑道：“你带得好头儿。这家里一向里不用你作甚么，凡事皆体谅你，原该你担的事，都叫琏儿媳妇忙去，只让你带着他姊妹们识字做针线。你是这样报答的，你做的好事，这里吃的是甚么？将你弟弟妹妹们弄得是一群贩夫走卒叫花子一样了。”

李纨慌忙道：“是媳妇做事不周到，请太太息怒。”

王夫人瞧着李纨，这是她长子的遗孀，她嫡孙的母亲，为着对贾珠的牵念和对兰儿的疼爱，她与她本该是世上最同病相怜、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但王夫人偏是对儿媳半分怜惜之情也没有，李纨的恭顺在她眼里不过是做错事的羞愧，她只有冷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