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的听了众人奉承，心里自然熨帖，腰杆子也直了几分，越发觉得多年辛苦尽皆值得，满面笑容道：“有、有。前头只想着总未落定，不好就张扬，若有变故，岂不是要人说我们‘蛋还没抱出来，先数上鸡崽子了’，这也叫人笑话。”

旁边人都道：“什么变故儿，柳嫂子行事太小心了，这样沉得住气，怪不得柳家有体面。咱们可听说了，是宝二爷亲口去同珠大奶奶要的人，真是好体面。既是宝二爷钦点的，这还有错儿？柳嫂儿这下真是有指望了，从此把心安了，也不必就那样辛苦，将差使囫囵过去，做得差不离儿也罢了，等将来五儿出息了，自然还有的孝敬，保不齐，也‘更上一层楼’了，到时也别忘了咱们这些人，多少能沾些光儿，咱们也知足了。”

柳家的心花怒放、满面春风，笑道：“好不好的，总是承各位的吉言。我们五儿打小儿三灾五难的，若不是得各位嫂子奶奶们拉拔她，也没有今日。等里头的事落定了，我自然拿钱出来，咬牙办几桌好酒饭，请大家尽情吃喝一回，还请各位赏面，一则为了我们五儿的好事，二则也是多谢嫂子们素日的帮衬。”

厨房里都是素日辛苦的人，听见有好酒菜吃，自然高兴，又附和着起一回哄，众人一面做事、一面说笑，一时气氛热闹极了。

这时一个专司烧火的小丫头张着手急火火地跑进来道：“柳嫂子不好了——”

众人正热闹得高兴，谁乐意听见说“不好”的话，没得晦气，可还不及训斥她，却见外头摩肩接踵衣裳刮擦，蓦地呼啦啦拥进来一群人，前头只得那一点子地方，如今越发连下脚的余地也没有了，一时间仿佛厨房内的光线都给拥得暗了几分，将众人唬了一跳。

当先的一人拎着那烧火丫头的领子，将她搡到一边去，一面就冷声道：“不安静做事，只顾嚷的什么？老远就听见你们这里闹腾。烧火办饭也堵不上你们的嘴，尾巴让火星子燎着了？没有规矩。”

里间众人受了这责骂，满脑子却只有近日的新规，眼见来人穿着外头的鞋踩在厨房地下，不及论别的，都道：“哎哟，未换鞋，不得进里头来。”

领头的那人虚虚扶了一下发髻，啧声道：“好大的排场。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琉璃的房瓦水晶的地，你们比人高贵？平日里我们往老太太、太太屋里也是照去，到了你们这里还要换鞋换衣裳的，脱裤子放屁弄这些巧宗儿，不知做的什么勾当，也把你们得意上了。”

柳家的拨开众人走到前头，这才看清来人是周瑞家的，忙赔笑道：“才我们是忙昏头了！不知道是周大娘大驾光临。那些规矩，是有些儿繁琐，连我们也有些不惯，原是这一程子三姑娘新定下的，咱们不过照章办理罢了，没有得意不得意的话。这也有个说法儿——咱们给主子们办饭，头一件就是要‘干净’，恐怕自外头踩了沙石树叶子来，这里锅灶多，回来不慎带入一星半点，也是罪过，这是一则；二则咱们这里油烟大，每日紧着擦洗也不及的，恐怕污了嫂子们的鞋子。再者三姑娘查问得紧，咱们心里不敢忘了，这才失了分寸。周大娘有什么吩咐，使唤个小丫头子来吩咐一声儿罢了，咱们也未备了好茶，恐怕怠慢了。”

周瑞家的无意同人寒暄，看清眼前是柳家的，笑道：“好口齿。怪道哄得三姑娘找不着北了，你是个厉害的，这当儿恐怕埋没了你，咱们往太太跟前儿表白表白。”一抬手，马上有两个强壮的婆子自人群里走上来，将柳家的拗住胳膊，一左一右拿下了，柳家的手臂给扭得生疼，仍只能挤出笑来道：“周大娘，这是怎么说？恐怕是有些误会。”

周瑞家的懒得同她多说，眼神锐利地在人群中看了一圈，拿手点着另一人道：“这一个也拿下。”

她所指的正是丫头春苗的娘，身后立即又上来两个人，如法炮制，捉人如捉小鸡崽一般，也将人押下了。

春苗的娘唬得道：“周大娘。咱们不曾做错了事，这是何苦来。”见无人理她，又道：“明儿办饭的事还未料理妥当，这会子我们去了，恐怕误了事。”

周瑞家的冷笑道：“不劳你费心。离了你们，人都是不会做事的了。”

春苗娘被噎了这一下，同柳家的互视一眼，只好认命般地垂下头去。小厨房众人见素日管事的两个人都给拿住了，都是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事，其中有一二胆大心直的，赔笑劝道：“怎么至于这样，怕是有误会。”

周瑞家的哪里理会这些人，又扫视一圈，吩咐道：“押了她们走。”又命身旁的婆子们：“你们四个去将各处搜检一遍，什么私橱、暗格儿，都看得仔细些，若瞧出不妥来，一并送来秋爽斋，等太太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