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却顾不得那些,忙自地下将纸包儿拾起来。前头自柳嫂子手里拿了这个来,她自来是很珍惜的,当然不舍得吃,只第一日上拿滚水调了小半盏儿、尝过一次味道,剩下的仍旧珍藏着,倒留了有大多半,有时拿出来在手心儿摩挲摩挲,心里也欢喜,谁成想就这样给糟蹋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吃尽了好。茯苓霜制作不易,东西贵重不假,可五儿姐姐待她的一片心意却也更值得珍重。只是,她们“下等人”彼此相待的心意,在这些贵太太心里不值得一提,只疑心她们鸡鸣狗盗。
芳官将纸包捏在手心里,心痛道:“太太,这个不是偷的,何苦扔我的东西。”
王夫人冷笑道:“‘你的东西’,连你这个人,也是这家里的东西,你又有什么东西了?你说,不是偷的,那也奇了。你可知这是什么?你是个少见的贵人,所以人家千里迢迢地拿了这个来孝敬你,是不是?”
太太说话夹枪带棒,摆明了不听也不信,那还一直问个什么?叫人来打杀了她也罢了。芳官心下很不服气,可因为不愿牵扯柳五儿,也只好道:“回太太,这个霜儿真的不是偷来的。我敢对天起誓,东西来路是正的。太太不信,也可先拿下了我,跟着命人去各房有这东西的去一一查访,看谁是曾丢了、少了的,若都没有,自然也就真相大白了。”
若她真个是贼,倒也不敢就这样振振有词地辩白,且说出来的话确有几分道理。王夫人却不喜她这般伶牙俐齿、砌词狡辩,喝道:“犟嘴,就该打。”
芳官住了口,王夫人冷笑着打量她一回,道:“听说,你可是厉害得紧呐。外头大丧,不许开锣唱戏,你倒能撮弄了你那一班人来在园子里头装红扮绿的,自己唱小戏。前头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既然进来伺候,从前的那些劳什子坏毛病儿,从此都要忘了,你是只当耳旁风。又或是,你好容易学了些勾人的活计,还是舍不得丢下,非得表露表露,才不枉你从前的辛苦,是不是?”
芳官心里发苦。学唱,本来是你们逼的。如若你们家里不来买人,我们还好端端在外头,便种田织布、扫地洗衣裳,好过做给人取乐的顽意儿,这难道又有得选?如今怎么反成我们的不是了。先前在这家里学唱时,连唱什么、怎么唱,也全是你们定的,唱词儿预先都改过,连行头都是府里验看过的,怎么又说是“勾人的活计”,便是勾人,也是你们教的!
芳官心里生气,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好在她到底聪明,知道面前这人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并非是她能同之讲理的,连二爷也讨不到半分好儿,何况是她,再要回口,也只是火上浇油,除了“罪加一等”,更是半分裨益也没有,便将嘴巴紧紧闭着,权当太太是在狗叫。
王夫人顿了一顿,仿佛在心内罗列着芳官的罪状一般,又道:“我还听说,你是个会闹脾气的,每日招三惹四地弄出事来,不许宝玉做正事,一概都要丢下了,只是来同你一起顽,你又要跟宝玉一桌吃饭,谁给你的胆子!哼哼,你也会弄鬼,放着好好儿的名字不叫,一会儿叫个什么‘金星’,一会儿又是‘耶律’什么的,歪三扭四、奇形怪状,正经丫头谁同你一样,我也不知你臊不臊得慌。”
名字?咱们本来也有爹妈给的名字,凭它好听不好听呢,谁又在意过?来了这里,便让学规矩,姓甚名谁都让忘了,只听主子们发落。前头改叫“芳官”,原是教习起的,她们一十二个人皆是如此。后来叫“耶律雄奴”、又叫“金星玻璃”,都是二爷一时兴起给改的,这些名字拗口得很,难道是她自己想来的不成?谁又喜欢了,前头叫耶律匈奴时,大丫头们听不真,只赶着她叫“野驴子”,难道好听么,她心里不高兴,也不能说,谁又在乎她来着?论理,这院里大小丫头们,连带外头候答应的小厮们,凡二爷的兴致上来了,谁是没给改过名字的,也有一样改过二三回的,怎么不问着她们去?太太单就看不上自己的出身罢了,芳官越想越委屈,一面就垂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