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罪魁祸首花恒炽却若无其事地将插入地上半寸的匕首用力拔了出来,甚至还有闲心吹了吹,再将它收入袖中。
陈秋落也并不把这当一回事,两人竟奇异地在没有任何说和的情况下各自让了一步,若不是情势所迫,叶繁枝高低会拍两下手以示赞叹。
“阿春最开始也不知道这些事情。虽然她不说,但是我知道,她最开始不过是个打杂跑腿、学不到什么东西的外门弟子,本也不会成为你们的药引。
可后来有一天,她外出采买时,遇到了一个人。
桑梦。”
不知为何,叶繁枝觉得自己定然是不认识这个人的,但是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心中却渐渐泛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好像是一幅在水中慢慢变淡的水墨画一般,明明再靠近一些就能看清楚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可它却随着自己的靠近而变得越来越淡,直到完全融入水中消失不见,伸手想要捞时只能带起不算清澈的液体。
罢了,现在就算硬想也是无用。
叶繁枝微微眯眼,将纷乱的思绪摒到了脑后。
那方陈秋落还在继续:“阿春被桑梦收为了内门弟子,她开心得不得了,连写给我们信上的字都是龙飞凤舞的,顺带还寄了五根山参两支鹿茸来,欢天喜地地让我们别担心她,说以后她定然会学到更多东西,说以后爹娘的身体都会慢慢好起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将脸慢慢抬起,烛火终于可以照到他的脸庞,但他却仍是面无表情的,仿佛只是在念一篇完全没有感情的文章。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叶繁枝仔细盯着陈秋落——他既没有翻开账簿,眼神也没有在手上的信封上停留,目光并没有一个实质性的焦点。
更像是在回忆。
“再后来,她寄回家的东西越来越多,信却越写越短了。”
陈秋落忽然看向花满蕊,“花掌门,其实你该恨我。”
“不会。”花满蕊回答得很迅速。
陈秋落抿着唇提了提嘴角,落寞地笑了笑,“再后来,我很久都没有收到阿春的信了,于是我准备从金游城来花家祖宅一趟。”
他忽然很长、很缓地叹出一口气。
随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到一朵烛花爆开的声音。
“我该早点来的。”
陈秋落用气音道。
“我该在发现她的信越写越短的时候就来的,她还是个小孩子,一个人离家这么远,我当年怎么能这么放心她呢,我合该在年节的时候来看看她,否则也不会变成那样。”
陈秋落后退一步,背脊贴住了身后的墙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道:“我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有些温热。天黑得吓人,但阿春的脸却白得像纸一样。”
“……你……你真是……?”花恒远颤抖着声音道。
陈秋落看了她一眼,“是啊,没想到吧,我来花家找你们了。”
“甚是可笑!”花恒毅忽而出声。
她自从醒来后便再也没有挪动过位置,只默然坐在地上,华服宽袖蜿蜒着撒在身边,隐隐可见她因用力而青筋冒起的拳头。
“当年宁见春盗取花家各色珍贵药材共计十四箱,又借着自己采买的身份中饱私囊吞了不少钱财,这些亏空白纸黑字一查便知,账簿既然在你手上,你大可以翻一翻。而那宁见春在事情败露后便被关了起来,夜间却因侍从监管不力而从内院跑了出来,结果最终还是怕牵连家人,在花家门口上了吊。”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撑直身子,耳环上的玉石闪着忽明忽暗的光采。
“你既然是那日来替她收尸的女子,那你该知道,你们家是认下了此等说法的,我们花家待你们家不薄,即使宁见春成了家贼,还是因着人死债销给了你们宁家一笔钱财,最后甚至还为你家父母养了老。”
“是啊,我当年也以为是这样,即使再不相信,也觉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开始反思是不是阿春学了坏,甚至还真心实意地感谢过花家。但是——”
陈秋落忽然抬手扯落了自己头上的发带,颇有些枯黄的头发慢慢从他肩头滑落。
同时,叶繁枝明显感受到陈秋落身上有一枚灵核的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