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老者断然道,“当时绝对不会有时间跟地方给锦姐换第二套衣服。”
“先别说不可能。”这一次,中年人反而慎重起来,“道长有什么高见?”
“贫道斗胆猜测,会不会是这个样子:四岁小童认脸能力有限,他们能确实认出的,往往只有他们的父母。在小兄弟的认知中,除了母亲之外的俊俏姑娘,恐怕只有锦姐,所以他会不会把某个俊俏姑娘错认成了锦姐,或者更进一步,他把某个俊俏的少年错认成姑娘,继而错认成锦姐?”
“道长,你曾经讲过,那个打听暧老太爷夫人的,是一个华服翩翩少年。”老者提醒说。
“没错。”周问鹤点头道,他知道老者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者向道人投去会意的眼神,然后又道:“还有另一个问题。”此刻他一扫从前颓废疲惫之态,原本迟钝的思路仿佛正在越转越快,“我想任何一个体面人,都不会把点心就这样随便塞入锦囊吧?”
“有理,”周问鹤微微颔首,另一旁的中年人早没了耐性:“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是说,那东西既然谁都没有入口,便可能真的不是芝麻糕。”
“不可能,我现在还记得它的香味……”
“任何东西掺入了正确的香料后,都可以散发异香。”周问鹤替老者回答。
“那粘手又怎么解释?我两只手都被染黑了!”
周问鹤顿时语塞,这个问题确实把他问住了。道人正低头思索着,忽然听到一旁小童的声音:“那么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触手即黑的?”说者无意,但这句话犹如一道炫雷,将道人心底照得亮如白昼,他几乎与老者同时抬起头,两个人异口同声喊出了一个字:
“墨!”
“等一下,等一下。”周问鹤扶着额头,焦躁地在众人面前来回踱起步来,“有一件事我要想清楚……”
“道长?”老人有些担心地问。
周问鹤停下脚步连连摆手,仿佛是要众人别出声打断他的思路。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前两天,山庄里来了一个女子,她曾经在众人面前,故意漏拿一个锦囊,锦囊里也放着一块墨,虽然我也没有什么证据,但我觉得,她当时是在用锦囊威吓在座众人……”道人说话的样子十分急躁,却没有什么把握,他显然并没有把脑中线索全部捋通,只是迫不及待想把塞在心里的想法全倒出来。
“若是这样,那么束云楼里,陌生少年把香墨亮出,很可能也是在威吓。香墨,也许是某种信物,或者身份象征。”老者说罢,忽然发现身侧的中年人有些奇怪。
“兄台怎么了?”他急忙问。
中年人并没有回答,他面色煞白,汗如雨下,似乎随时都会昏厥在地。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张开嘴,用一种极无助,极惊惶的语调小声说:“我想起来了……”
“……当时,母亲,父亲和锦姐正在一个客人面前争执些什么,看上去母亲与锦姐想要冲到客人面前,而父亲想要拦住她们。当时年幼的我懵懵懂懂走到客人身边,他确实是一个俊俏的少年郎。我伸手拿起他案上一块‘黑芝麻糕’,结果手立刻就给染黑了。我有些疑惑看着那少年,想要开口向他求助,他却只是笑盈盈地从我手中拿过‘糕点’,放入锦囊中。然后他就对我没了兴趣,抬起头继续看我父母与锦姐争吵……”
“如此说来,那客人确实有可能是在威吓暧老太爷,而且,很可能与令堂有关,只是,贫道还是不明白,客人与太夫人起冲突是有可能的,但锦姐为什么会试图冲向客人。”
“如果,”老者茫然地抬起头,视线在中年人与小童之间徘徊,他话说得很慢,仿佛舌头上压着千钧之重,“如果,锦姐到此,是为了救母亲呢?”
中年人仿佛受了天大的冒犯,他一步上前,伸手要攥老者衣领,被周问鹤拦住:
“施主,先让老丈说完!”
中年人充耳不闻,他被道人按着依旧奋力挣扎,“你再说一遍!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如果我们都错了呢?”老者也提高了声调,他的模样仿佛是在宣读一篇讨伐自己的檄文,“母亲当时在楼上喊的那句‘你为什么要来’,如果不是气恼锦姐喧宾夺主,”他的声音问弱了下去,隐约带上了哭腔,他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疲惫的老人,“如果母亲只是气恼她不该来这里,如果母亲只是不想她卷进来……”
“那恶女人一心鸠占鹊巢,母亲还在为她着想?”中年人嘶声质问,此时的他已经血灌双瞳,犹如来自阿鼻无间。
“等一下,施主。”周问鹤抓住中年人肩膀用力晃了一晃,中年人咬紧牙关猛地甩开了周问鹤的双手,不过他终于冷静了一些,没有再扑向老者,只是用饱含敌意的视线瞪着两人。
“施主,你先回答贫道一个问题,”周问鹤正色道,“你能确定,锦姐这次来,真是为了鸠占鹊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