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你回忆一下锦姐在楼下说的话，她说：你不会成为一个没娘的孩子，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她要替代令堂，但一样可以理解为，她要保护令堂。”

“你这，你这完全是信口雌黄！”中年人又想过来与道人撕扯，但他身子虽然不算瘦弱，力气却亏，一个照面又被道人摁住了。

“我见到了！见到了啊！”他用尽生平全力喊出这句话，仿佛是在向天地鸣冤，“我见到她的讥笑了，这讥笑我一辈子都……”

“你只是看到她在笑！”周问鹤板起脸，厉声打断中年人，“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讥笑！人的笑容看上去大同小异，背后的感情都是我们靠推断补充上去的！”

中年人用手指着自己的脸：“你的意思是我分不清……”这景象太过滑稽，他自己都忍不住被气笑了。周问鹤不等他再分辨什么，猛地伸出手抓住他肩头，把他身体掰转过去面向小童：“你说！他脸上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中年人还想笑，但是下一刻，他的笑容却倏然消逝了，他看见了小童迷惘的表情。中年人指了指自己，眼睛中满是委屈，其中意思已经无需言语说明：“我笑容里这么强烈的感情，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但小童只是遗憾地垂下头去：“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我确实也看不懂你的笑容。”

这一次，轮到中年人露出茫然之色了，他摆脱了道人，后退一步，迷惑地看着四周一切。道人猜想，此刻他眼前一定又浮现出来锦姐当时的笑容。

“天杀的……我……我……”他想要说什么，但是喉咙仿佛被扼住，他的视线似乎透过了面前两人，透过了重重迷雾，一直落到了五十年前那个女人的脸上。他就这样愣愣看着，一个呼吸，两个呼吸……最后，中年人垂头丧气地承认道：“天杀的……我看不出来……我竟然看不出来……”过了许久，他才有勇气抬起头重新面对周问鹤，“那你说锦姐为了救我母亲，又有什么证据？”中年人的语气里已经没了咄咄逼人，反而带上了一点畏惧。

“据我所知，那个华服少年除了打听令堂外，还一直在花重金搜集钱塘湖雾中的旋律。而锦姐根据雾中旋律谱下《白衫郎》后，甚至都没有完成结尾，就急急忙忙梳妆一番跑上束云楼去了。如果她真有心取令堂而代之，完全可以再过几天，等客人与令堂之事尘埃落定再作计较。”周问鹤长长出了一口气，“锦姐如此着急，正是为了用这首曲子解救令堂。”

“怎么解救？只靠一首曲子？”中年人无力地摇摇头“绝不可能。”

“接下来的话，贫道更加没有证据，只能算推断的推断：锦姐是扬州人士，扬州口音中，‘我坏大奶奶’跟‘我换大奶奶’听起来几乎没有区别。所以贫道想，她可不可能，是用她跟随客人离开花家，换客人不为难令堂。”

众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也许此时此刻，他们都各自在脑中勾勒出了锦姐的模样，只是五十年后，那个样子还有几分是故人呢？过了许久，中年人有些迟疑地开口了：“你们……还想不想听我整理的最后一段？”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中年人这一次没有着急叙述，而是把要说的话先在肚子里面过了一遍，等到觉得没有问题了，才心平气和地娓娓道来：

“锦姐开始弹奏琵琶，母亲趁人不注意，爬到了围栏之外。我整理的记忆中没有父亲，现在想来，他一定是在跟客人争辩。琵琶声洋洋洒洒而起，我听到母亲在乐曲中向我说着什么话。父亲，母亲，他们都在大声说着什么，有些话是他们对彼此说的，有些话是他们对我说的，但是我听不见，一点也听不见，我耳朵里只有旋律声。就在乐曲到达高潮时，我看到母亲松开了抓住围栏的手，我冲上去，想要抓住母亲。但就在这时，曲调忽然变了，我听见锦姐在我身后撕心裂肺的尖锐笑声，我看到母亲望着锦姐的神色忽然从哀伤变为恐惧……”

“……我吓坏了，想要冲上去，但父亲抓住我，将我朝对面的楼梯高高抛起，我越过隔板摔在楼梯上，但当时的我一点都不感觉疼……不是……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恐惧。我感觉锦姐很奇怪，很可怕，我觉得锦姐要伤害我的父母。我站起身，视线越过隔板，看见我母亲从围栏外纵身跳下，而我父亲倒在地上，不停抽搐，锦姐正用琵琶砸他的头。”

中年人轻叹一声：“我的记忆里没有那个客人，但听说父亲的墓中只有我的哥哥，父亲以及母亲的衣冠，那名客人，很可能随母亲一道跳入钱塘湖了……”

“……这就是，我串连起来的所有回忆，我的一生都在憎恨锦姐，她杀了我父亲，逼死我母亲，这是我可以肯定的。但是，当年束云楼上那最后的一幕，我至今不能理解。”

“你说，你的视线越过隔板看到锦姐用琵琶砸死了父亲？”老者冷声问。

“对。”

“你撒谎。”老者断然道，他没有愤怒，只是漠然吐出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