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看见了!”中年人祈求一般反复说道,“真看见了!”
“你可能只是在隔板后面听到了惨叫声与琵琶的打击声,然后想象出了这幅画面。”
“我真的,真的看见了!”这句话中年人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是要把自己的真心逼出来给对方看。
“你怎么能看到!”老者一声怒吼,仿若当头棒喝,“你只有四岁,你够不着隔板!”
这句话的影响,不啻于一道惊天霹雳,中年人险些跌倒在地。他神色恐慌地连连后退,像是要逃离此处,但最终,他还是站定了:
“我想起了我拿墨时,站在一旁的的三个人。”中年人的声音悲切至极,好似啼血,“当时父母跟锦姐的脸上全无血色,现在想来,都是将死的神情。”他缓缓闭上眼,像是要把此刻心中的画面烙进脑子里,“可是,可是啊!他们夫妇两人虽在争执,脸上却并无刻薄愤恨之相,而锦姐看着他们,眼中也全是情意。”说到这里,中年人早已泪水连连,“可是,她为什么?”
老者也已经红了眼睛,他摸了摸小童的头,用很疲惫,却又很欣慰的声音答道:“她不想让我们,做没有娘的孩子。”然后,两人都垂着眼泪笑了起来,仿佛找回了什么重要至极的东西。
周问鹤出声打断众人:“让我们再把整件事情串一下吧,以下这些,都是没有铁证的推测:也许华服少年这次中秋登门拜访,就是对大奶奶不利的,暧老太爷知道这一点,所以宴请时,没有叫上父兄,还在赴宴前,准备了一柄尖刀。但大奶奶早已知道自己死期将至,进入束云楼之前就把孩子托付给了锦姐,可能,也把暧老太爷一并托付出去了……”
“……但是锦姐,不忍看到你们一家离散。她本就是特立独行,很有主见之人,便生了要救老太爷夫妇的想法。她听说客人在四处求访雾中旋律,以为只要献上《白衫郎》就可以换回夫人,所以在宴饮当天,她精心梳妆后也来到束云楼。但夫人知道,自己是必死的,见劝不动锦姐,她当着客人的面,自己爬到了栏杆之外。锦姐救人心切,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当即开始演奏《白衫郎》。只是,她不知道,这是一首绝对不能奏响的曲子。”
老者有些不解:“为何?”
“不瞒诸位,束云楼大火后,《白衫郎》又接连造成几起命案,死者都是听过《白衫郎》的人,案发现场诡异至极,绝不亚于当年之束云楼。就连贫道,也是死里逃生……”
三人听罢,脸上都露出了唏嘘之色。周问鹤又对中年人说:“施主刚才说,你看见了,贫道其实是相信的,只因这《白衫郎》一响,所发生的事便再无法以常理揣度。”
“竟然,是这样。”老者脸上露出如梦方醒的神色,他笑着向中年人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小童与走上前,张开双臂抱住两人。随后,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开始仰天大笑,那笑声仿佛能刺破夜色雾帘,从天穹捅下一片光明来。笑声中,三人三人站成一派,向道人毕恭毕敬地叉手一礼。随后又转过身,朝平静无波的湖水倒头一拜,最后,他们围成一个圈,相互施了一礼。
周问鹤急急忙忙走到三人身边:“你们究竟是谁?”
“大火之后,我昏昏沉沉睡了三年。有一日忽然清醒,破壳而出,才发现自己被塑为金身。”小童道,他脸上全是苦尽甘来的烂漫之色,“我卷了供果一路颠簸回来废墟,在其中居住三天哀悼父母。供品吃完,我抛下了这些,远走他乡。”
中年人接着说道:“离开余杭后,我想过要努力活下去,却发现自己终究不能从那日的灾难中走出来。我纵酒好赌,沉迷声色,把原本好端端的人生糟蹋殆尽,也伤害了所有善待我的人。”他那张松弛的脸上堆满憨笑,仿佛是个狱中囚徒刚听到获释的消息,“三十岁后,我一事无成,开始强迫自己去回忆那些早就模糊不清的往事,我成了一个活在过去的人,脑子里塞满不知真假的回忆,直到自己妻离子散,穷困潦倒。我用自己全部的仇恨来惩罚自己,我的世界里全是敌人。我回到了废墟,那些或真或假的回忆却把我弄得心惊肉跳,在这里只待了一夜,我就逃走了。”
最后,是老者开口:“四十九年后,我已是一个垂垂老人。过去的事情,要么已经不再记得,要么感觉恍若隔世。我终于有勇气回到山庄,祭奠我的父母。我已经没了探究之心,也没了仇恨,只想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与父母在一起。我在废墟中又住了一个月,最后在一个夜里,失足落入湖中。”他忽然如同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你们或许不信,但我早有预感真相会是这个,我越忘记那场灾难,就越想起我的父母,我相信那日在楼上的定然不是一个残酷的故事,因为……他们是最重感情的花家人。”
三人重新面向周问鹤,脸上写满说不尽的喜悦,老者开口时,已听不出半点疲惫之意:“我乃花戬花逢吉,花家北房暧老太爷第三子。我生前死后困于此地,今日得遇道长,解我死生之困,大恩大德,来世结草相还。”
周问鹤还待再说些什么,一片白光从四人头顶降下,晃得道人睁不开眼。等他重新看清时,才发现天已大亮,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站在老楼废墟上,刚才的一切,恍然已成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