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云冷哼一声:“终南山楼观台名动江湖,谁成想弟子也能做出这种事来?不知我说出去,会不会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另一边的冼冲却只是笑着摇头打趣:“哎呀道长,叫我说你什么好?”
周问鹤只能厚着脸皮讪笑回应:“没错没错,哎呀,惭愧惭愧,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了,两位还有别的疑问吗?”
“如果两位没有其它事情的话就请便吧。”花戴的声音又变得像周问鹤刚进来时那样柔和疲惫,“我与这位周道长,还有话要说。”
法云与冼冲对望一眼,后者无所谓地耸耸肩,两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子。待他们走远后,黑衣人也从立柱后面绕了出来。他看着周问鹤长叹一声,显然也明白,此时此刻要道谢就太见外了。思索片刻,黑衣人道:“沿着湖面往西,在湖边有一座荒废的别院,今夜三更,你来找我。”说罢,黑衣人转过身,对花戴深施一礼:“涂家大宅已经出水,我家小公子……”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为难,停了片刻,才硬着头皮讲下去,“小公子的事,就全仰仗,花大侠了。”
听到“大侠”二字,花戴的眼皮也抬了一下,仿佛被蛰中了哪里。黑衣人快步离去,转眼间房中只剩下了周问鹤,老人与他的陪仆。
花戴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在案上写写画画。周问鹤如今看得清楚,老人案头铺了一些纸,上面全是意义不明的符号。道人小心翼翼等了半天,也不见花家家主示下言语,心中忐忑不定,正在东张西望时,老人总算开口:
“道长,我劝你明哲保身?”他依旧低垂着头颅,仿佛不愿分出太多精神在道人身上。
“啊?”周问鹤乍听之下完全不能领会花戴的意思,“什,什么保?”
“你本是前来吊慰的,但如今,你已陷入山庄之事太深了。我听说,你与那区先生,还有劣徒煮剑一直在山庄里四处探访。今天,我不如把话说得明白一些,无论花家,冼姑娘,还有那刚才出门的黑衣兄弟,都不是你能开罪的。”
这话看似要挟,却说得语重心长,周问鹤不禁苦笑一声:“那么庄主,贫道也问得明白一些,贫道是不是已经开罪了花家?”
花戴无奈地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白皙男子立刻心领神会地轻抚老人后背。花戴闭着眼睛缓了缓,才继续说:“我指的不是我,是花家的其它分家……”
“……花家,原有三个分家。但是五年前,扬州分家一夜遭人灭门。道长,你单看其它三家对此麻木不仁的反应,也应该知道,我们彼此没有什么宗门之谊。如今,我们本家能够压制另外两家,全仗剑庐中,欧冶子的铁简歌诀,那是我们花家的传家至宝。可惜,歌诀的解读方法,大多已在好几代之前遗失了。其中引发诸多分歧,最终让本家裂为南北二房……”
“……如今,从山庄出来的兵器,一炉不如一炉。就算金陵分家没有请来当时名匠‘神兵’彭铠,终有一天,他们也能超过我们。而他们更在频繁与山庄金主接触,主动让出更多利益,我想那一天,不会很远了。”
“纵使如此,贫道也想不出开罪分家的地方。”
花戴低着头惨笑一声,用手轻轻抚过案上的符号:“道长,你以为冼冲在山庄的作为,就没有分家意思在里面吗?金陵分家早已与聂定有过来往,其中还牵涉到了虽不习武,却手上多金的庐州分家。”
“等下,”周问鹤急忙打断老者,“你是说,你们明知剑庐主事与外人暗通款曲,却还重用他?”
花戴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的悲凉神色更重,道人顿时心下了然:余杭本家,早就离不开聂定了。
但花戴却许久都不曾说下去,他的思路仿佛被打断了,只是怔怔看着周问鹤,脸上全是茫然。屋子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微弱声响,犹如大群潮虫在泥土里蠢蠢蛰动。
最后,那白皙男子轻柔地按了按花戴手腕,老家主才想是突然被拉回了现实: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纸册?”老人问。
“觉得它眼熟。”道人如实回答。
“你见过?”
“从来没见过,只是觉得眼熟,像是……像是没通过眼睛,用其他方法放入我脑子里的。”
“你……是不是……听过《白衫郎》了?”花戴问得很小心,仿佛是要用言语扒开一处可怖的溃烂伤口。
周问鹤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回答。
花戴重新低下头,似乎对眼前人已经没有了兴趣:“若是如此,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如今的照花山庄,如履薄冰,为了保住这虚假的风光,我也不得不做下一些肮脏的交易。”此话一出,犹如一束阳光直透道人心底,他急忙抢上前问道:“庄主,那么说古铁,真不是你打捞上来的?”
“道长,你已知道花家眼下的处境,就不该再追问下去。山庄内外,都隔墙有耳。”
“那黑衣人呢?冼冲呢?他们又是谁?”
“道长,你已问得太多。”他话音一落,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白皙男子此刻忽然开口:宣唱一声“送客!”然后,不等周问鹤离开,白皙男子却扶着老人,自己先回去了后室。如今,房屋大厅内只剩下道人一个,站在那里傻乎乎地摸不着头脑。
周问鹤的视线再次落到案上,不知为什么,花戴并没有把东西带走,如今卷轴纸张都横七竖八堆在道人面前。最上面那张纸上,仓促地画了两排怪异的符号,显然是刚才花戴临走时留下的。在符号下面,道人还看到两个更加仓促的字:“读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