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已近夜半，正值雾毯积卷最厚之时。宋晟看了一眼西沉的月色，道：“今晚剑庐必已有了防备，我们不如暂且回去，再做长远打算。”周问鹤听得有理，便同师生二人拱手作别，转身飘出了仪门。

周问鹤运用刚悟到的身法要领，一路飞腾跳跃，沿着湖面往西寻找，不多时，真的瞧见岸边好大一座废弃宅院。只是宅门七成已经没入水中，怎么看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周问鹤落在宅子房顶上，四下查看一圈，确定这是一栋无人废舍，不但墙面陈旧肮脏，房内也空荡荡不见一样家具，大半的房舍都浸入水里，俨然是一片围拢起来的的湖塘。道人正在疑心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忽然发现有一间房屋门户紧闭，外墙上却破了一个大洞，似乎是有意开出来让人出入的。周问鹤眼珠一转，立刻飘下屋顶，一个跟斗翻入洞中。

这间屋子里空徒四壁，只在当中开了一口四四方方的井，井栏砌得很高，把湖水都挡在外面。周问鹤趟着水来到井口向下望去，发现井下赫然开了一条通道，沿壁还有石砌的台阶环绕而下。一眼望去，似乎底下还点着火光。道人心中啧啧称奇，谁想到这湖边的宅子，住人处竟开在水下。

周问鹤翻过井栏，沿着石阶一路下行，没多久便踏上了地面，脚下的感觉坚硬而光滑，似乎是用上面河滩的鹅卵石铺就。道人环顾四周，借着不远处的火光，可以看到此处路径幽曲，怪石嶙峋，显然并非人工雕琢，而是从上面房舍挖通的一个天然洞穴。

又走了小半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转眼间黑衣人就不知从何处跑到了周问鹤面前。

“跟上。”他扔下两个字，便带头转入一条岔路，周问鹤连忙紧跟而去，两人在羊肠一般的山窟中七转八绕，最后拐到了一片砖墙前面。这本是一片屋墙，顺着墙走过去，可以看到好几户洞中人家。有四五个人正聚在门口，用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道人。他们看上去皮肤都很苍白，身形也不挺拔，显然没有晒过多少阳光。其中有几个人穿着破旧不堪，而且极不合身的可笑朝服，举手投足却没半点贵人模样。

渐渐地，聚拢的人越来越多，周问鹤环视一圈，发现此间看不到一个后生，最年轻的也与黑衣人相似，差不多四五十岁光景。他们说话亦十分奇怪，虽然是余杭方言，但句里行间却还能听出三秦旧音。

一个老者分开人群，缓步来到周问鹤面前。道人见他蓬头历齿，已是风烛之相，四面投向他的眼神里却全是畏服，想来他年轻时，定是个有威风的人物。

“外面的事，我已听家仆说了，多谢道长白天时候的仗义相救。老朽无以为报，只好请道长过来好生款待。”

“主人，我已答应道长，把我们的事说与他听……”黑衣人话未讲完，后面半句就被老人一个眼神拦住了。

随后老人又慢吞吞地转向周问鹤：“我们是一群遗世朽顽，本来不值得道长劳神下问，但……既然道长有兴趣，老朽自然言无不尽。”他这话说得十分勉强，更像是在黑衣人催迫下的无奈之举。

“老朽，便是此间几家隐户的族长，复姓宇文，单名一个冰，草字北河。”老人露出虚弱的笑容，伸出一根手指，无力地往头顶上指了指，“我听说，宾四爷一直在上面抱怨‘养虎为患’，我想，我们便是那只虎了。”

也许是这段话说得太长，也许是心情过于激动，老人不得不停下来稍作喘息。黑衣人接着替他说道：“想必道长已经猜出来了，你眼前这些，全是前朝宇文家的后裔。”

“先祖仁天公陷于窦建德手，我等走投无路，流落江湖数十载。最后庇荫于顾氏门下，被偷偷藏在了余杭花家。”老人喘匀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这些年来，我们深居简出，过着与囚徒无异的日子，但仍然知道外面时过境迁。顾氏这些年来，对他们也越来越冷淡，越来越提防。”[注：历史上宇文化及没有留下字，但他三弟字仁人，我就给他捏了个字叫仁天，反正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