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拢的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其中夹杂了许多不满的声音。老人却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摇头苦笑:“想来,李唐已成大势,宇文家,再也没有了可以利用的政治价值,彻底成为了顾氏想要甩掉的包袱。我听闻,顾氏已经派出了一名女使。眼下她正在山庄内。我猜,她便是来替主家,彻底了结这个包袱的吧?”
周问鹤听闻此言,不禁神色耸动:“冼冲?”
老者再一次气竭,黑衣人语气沉重地替他讲下去:“这些年,花家的余杭本家侍奉顾氏,暗地里一直藏着自己的心思。顾氏早有责难之意,如果能寻机除掉我们的同时削弱余杭花家,那便是好上加好。前几日花家得到古铁而未上告,被顾氏得知,顾氏便放出话来要花家交出古铁。偏偏这个时候,花家把古铁丢了,顾氏自然是不信的,退一步说,就算他们信了,一样可以借此逼迫花家,从余杭,或者从剑庐攫取到更大的利益……”
“……在道长之前,宁五爷也曾经造访过这里。他说古铁是妖铁,《白衫郎》是妖歌。五爷身殁后,我们便怀疑他的死与古铁脱不开关系,到后来水陆法会生出惨剧,我们更怀疑与古铁有关。昨日我听说道长你在湖滩上见着了失踪的僧道,立刻联想到古铁,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冒充江洋大盗,把古铁丢失的罪责全揽下来……”
“……道长,你也许奇怪,我为何要为花家出头。其实如今我宇文家能够苟延于世,全要仰仗花家,他们若死,我们也死,他们活下来,我们能才有一线生机。何况,顾氏对花家诸多胁迫,了结我们宇文家的这一条是肯定放在其中的,帮花家解围,也是帮了我们自己……”
“顾氏这么做,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五十年前,他们就做过一次。”老人咳嗽了一声打断黑衣人,继续说道,“五十年前,吴郡顾氏与邵王重润勾结,秘密谋划大事,我们宇文家,也被谋入其中……不对,不如说,我们为了生存,几乎可算是主动入局的……”
“……为了让双方安心,重润纳宇文家女为妾,又命花家长房长孙,迎娶宇文家女之妹。”老人干哼一声,似乎他现在回想起当年的运筹盘算,也感觉可笑至极,“此事若成了,不但顾氏富贵不可尽言,花家,也能够鸡犬飞升,叩入天门。可惜啊,重润与永泰郡主,还有郡主婿武延基最终都被张氏兄弟所杀,牵连无数。顾氏当即杀死了宇文家女,同时派出使者前往花家,令长房长妇自尽……”
“……他们没想到的是,花家长房长孙花暧,是个极重情之人,数年时间里,他与夫人诞下三子,感情笃深,当着使者的面竟不惜忤逆顾家,舍身护妻,最后引发了束云楼的大火……”
“之后,宇文家变得越来越透明,仿佛我们活着,就是对许多人极大的不方便。这些年来,多亏了戴老爷,他不声不响,却依旧在为我们谋一条生路,只是,我们自己也知道,不管戴老爷如何努力,我们,终究是没有生路的。”黑衣人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道长,你晓得吗,我们父辈,都是带着希望出生的,每个婴儿一降世,便为其准备好了官服,只不过到了我们这一代,已经没人觉得能穿上了。”
“如今,我们早已远离了宏图霸业,连明年的事都不敢去想。”老者道,“我们大部分人,只是呆在水下默默等死,但是有的人,老夫却无比希望他能活下去,可惜……”他说道这里,脸上第一次出现愁苦之色。
周问鹤正要发问,一边的黑衣人代为解释说:“十日之前,我们家的小公子不见了。他是仁天公最后的血脉,也是我们……我们这群人中最后一个小孩。我相信,是涂家人绑架了小公子,但眼下戴老爷自身难保,也没法帮我们去把孩子要回来。”
“涂家?你是说钱塘湖中的那个涂家?戴老爷为什么能去把孩子孩子要回来?难道他跟涂家也有渊源?”
“道长原来还被蒙在鼓里啊。”黑衣人的笑容里带上了怜悯,不知是在怜悯眼前人,还是在怜悯自己,“戴老爷不仅跟涂家有渊源,就连那块古铁,也是得自涂家。”
周问鹤一惊,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却被黑衣人拦住:“道长不要深究了,那涂家与花家的水下交易,连绵不绝岂止百年,其中奥秘,自然不足为你我这些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