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问鹤却连连摇头:“贫道那霍兄持才傲物,言行怪异,从来不得器重,如今在门内也只是一个普通弟子,灵都观乃是玉真公主静修宝地,贫道这次若有唐突,恐怕说不得什么帮助,还会一并连累他哩。”
“哎呀道长,那里再凶险,还能比过涂家大宅吗?以你当日格杀老祖宗的手段,王屋山那一群姑子何惧来哉?”
周问鹤有些气馁地摇摇头:“先生有所不知,当日在老宅,贫道并不是以真功夫胜过老祖宗?”
“啊?”这次轮到区丈夫哑口无言了。
周问鹤轻叹一声:“那涂家老祖宗的真气,炙如白焰,贫道那点微末内力,只一个转瞬就被其灼烧殆尽了。贫道万般无奈,只能运转本门心法,从里面汲出真气来,但这与那妖婆的真气相比,无异杯水车薪……”
“……贫道那时只当万事皆休,哪知千钧一发下,时间像是忽然变慢了,或者说,是贫道的思绪变快了,贫道的心念一而化三,同时默诵本门《开天经》,《三皇经》以及《五岳真形图》,而且越诵越快,几乎念头一起,所有文字就在我心中过了一遍……”
“……但纵使如此,生出的真气还是远不及妖婆烧掉的那般快,也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很怪的事。”
周问鹤的神情忽然阴沉下来,直到这一刻,他的双眼中才闪过一丝恐惧。
“什么怪事?”
“贫道发现自己的经……诵错了……”
这三本经书,都是楼观派的道学基础,弟子入门后便须熟背如流,分毫不可差错。周问鹤更是自幼便将其铭刻于心,哪怕大醉梦里,失了心觉,只要一个起头,他便可凭习惯接续下去,当中断不会有一处停顿。
“……但当时,我却发现自己飞诵的,并非本门心法,或者说,前面半部确与心法无二,但行到后面,字句越走越偏,虽也是道家言语,却完全与本门主旨大相径庭……”
“……而且,不知为什么,当我转起这与本门似是而非的心法,内力忽然如海潮倒灌,汹涌而出,竟与老祖宗的炙热真气抵消得八九不离十。”
区丈夫听完这番话,不由啧啧称奇:“如此说来,倒是《白衫郎》侵入了楼观三经?”
“非也,”道人皱着眉头连连摆手,“这内息走起来,与《白衫郎》的感觉全然迥异,有一个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幽冥世界里,一片无边无际的气海与我相通。”
“这我便不懂了,我等武人的真气不应该是从丹田生出的吗?你们道家难道认为,人身之外,天地间还有别的真气源头?”
周问鹤默然不语,区丈夫的这个猜测也可算是歪打正着。但是,他心中却有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楼观三经本来也是辑取前朝多位隐世高道的著述所创,但若是那些玄门前辈福泽不够,或者后世传抄有误,录下的经文未必不会有偏差,而自己在山穷水尽时,念错的那些字句,虽然现在想来荒诞可笑,但在当时却感觉如流水过渠,自然而成,甚至比本来经文更加顺意合心,自由自在。
难道……自己在生死间一窥的,才是楼观心法本来的样子吗?
“道长你眼下,还能如当时那般运转内力吗?”区丈夫忽然问。
周问鹤连连摇头:“那种凿心剜肉的苦楚,我绝不愿再体会一遍。更何况,如此运作终究只能白白涌出真气而已,除非再遇到一个能耗损真气的对手,否则这法门也没有用武之地啊。”
区丈夫听罢大失所望:“如此说来,道长却是无端受了这些苦……”
“不可这么说,能被这法门救回一次,贫道便已感激不尽了。贫道这次上王屋,只期玉真公主能看在同为上三门的份上给些方便,除此以外都是妄想。”道人顿了顿,视线落在小公子身上,“你们又作何打算?”
“我打算先回门内,将这几日所见所闻整理成书稿,如果运气好,当可谱出不错的话本。等书稿初成,区某人手头还有另一个桩公案要去查访。”
“怎么?一本沉铁奇案还填不满区先生胃口吗?”周问鹤揶揄道。
“道长,你会嫌武功学得太多吗?我们说书人追求奇闻掌故,也一样永无止尽。区某只恨自己一人一笔,道不尽这诡幻江湖。”
“既如此,那先生整理完书卷后,下一站是何处?”
区丈夫闻言“嘿嘿”一笑,随即摆出说书人的身段:“瓜州,茅桥老店。”
“你要去查那灭门案?”周问鹤说到这里,看到船即将靠岸,便自顾自打开行李,“也好,古铁已逝,《白衫郎》,应该也不会再害人了。”
说书人一脸得色,正要点头同意,忽然嘴张得老大,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周问鹤从行李中取出之物,“道长,这是……”
周问鹤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贫道本是去吊慰的,在山庄里穿这个实在太过招摇,就存到码头了。”
说罢,他便脱了芒鞋,将手中殷红夺目的靴子套在足上。
(分割线)
最后,上船的终究只有道人他们三个,三人立在船尾,看着冷清的码头越来越远,耳畔又传来熟悉的叫喊声:“小心脚下,小心,脚下!”三人循声望去,那傻子还抱膝蹲在岸边,冲着他们咧嘴傻笑。
三人又把视线投向别处,山明水秀一如往常,如此恬淡,如此祥和,道人轻叹一声,如此湖光山色,其中应该是藏不下险恶了吧?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九曜山上,另一双眼睛正在与他对视。眼睛里面看不到悲喜,看不到爱憎,只有如水一般的平静。荒山无人,万籁俱静,只有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枝头上,注视着船渐行渐远,最后,它张嘴开喙,在无人的山头嘶声唱了起来。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