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但那白云子脾气古怪,心思跳脱,与玉真公主的清净心性大不相合,昔日两人虽同在王屋,却少有见面。”
说话间,下面山路忽然传来喧闹声响,周问鹤向下望去,只见人头攒动,铮甲耀目。似是上来了一队官兵。正在疑惑之际,陈三盅也凑过来伸长脖子:“哎呀,怪哉,这是闹哪出?”
“先生看出什么名堂了?”
“那些是京师十二卫的人,平时从不踏出长安,怎么这回来了西济州……哎,道长你看,这里面,是不是还夹杂了一些肩舆?”
周问鹤极目望去,确如陈三盅所言,队伍中三三两两抬着十几个舆轿。看那款式,里面坐的分明是女客。他正在暗自奇怪,其中一台肩舆落了地,里面跨出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走到一名军卒面前,两人交谈几句,那冠士便回到了舆内。
“原来,他们在护送冠士。”陈三盅道。
“不是冠士,是女冠。”道人皱起眉头,他嘴上没说,心里却很不舒服,这些人就算不管俗道有别,也当知男女大防,如今一群军人与女冠杂在一处,太不成体统了。
陈三盅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如今到了灵都派地界,这些女冠大可以让师姐妹下山迎接,也不用与官兵为伍,弄得十分不便。”
“天晓得。”周问鹤嘀咕了一声,这帮人虽然还没到掩人耳目的地步,但看上去总有几分鬼祟。
“道长,我们还是走快些吧。与他们近了怕是要惹上麻烦。”
周问鹤听了,深以为然,便在脚下加了功夫,用出楼观派入门身法,模仿山中花鹿疾走之姿,整个人霎时轻盈了许多。回头再看看陈三盅,却丝毫没有被落下,瞧他神色,仿佛比自己还要松省不少,早听说行伍中自有几套翻山过岭的行军之法,且不同军队所用方法也不尽相同,有的功在吐纳,有的功在身法,久习都可健行不喘,如今见到,果然名非虚传。
“灵都派的笔法,不是白云子前辈传下的吗?”道人有心要试他武功,故意边走边问。
“不能说与白云子完全没有关系,当初圣人做主,着灵都观派两个女道去阳台宫学艺。学成后再回来转授公主。但一来白云子恐有藏私,二来两人因为心性不同,玉真公主也难以领悟到阳台宫武学的真髓,所以灵都武学,还是以野道所传为基础。”
说到这里,陈三盅的神态忽然有些阴晴不定,他思虑半晌,又补充说:“另有一种说法,据说玉真公主,也见过那些影子,是野道指点她看的,看过之后,这事就成了公主的心病……”
【补充:蓬莱年鉴,开元十五年,十友会词条】
十友会前身是京畿附近驻防军人间,私下结成的香火兄弟,会内男女老少皆有,相互都称兄弟。
其建立初衷是在尽量不引起长官注意的前提下,达成军队内部互助。但是后来,其人数逐年增加,陆续吞掉了两都军中其它的灰色组织,现已成为海内最大的地下军人团体。
十友会创建于光宅元年的高邮城外,当时扬州道大总管李孝逸与徐敬业的战事陷入胶着,阿溪水边一日数战,尸积如山。而双方后勤却在此时渐渐失灵,前线战士发现,补给来得越来越困难。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帐内的一个火长冯喜与他手下十名军士结成兄弟,开始在军中奔走,热心联系同袍手足互通有无。不久后,战士们都知道了,这十一个人总能弄来食物,药品与布匹,于是越来越多的士兵聚在“十友”周围。
对于十友会的壮大,冯喜非常烦恼,因为他只是把十友会看作非常时期的权宜之计,甚至一度打算在徐敬业伏法后解散组织,但中国内外,永远有欺压士卒的军官,克扣补给的蛀蠹,而会内兄弟,不可能拒绝同袍的求助,所以十友会非但没有消亡,反而蒸蒸日上。
十友会内有一套独特的理念,他们认为,就算没有入伙,只要身在军中,便是袍泽兄弟,应当被看作自己人照顾。这种理念让他们在军中广受认同,另一方面,十友会内部并无偏袒,相反,会中兄弟交战时反而比会外同袍更加勇猛,很容易就成为战时的依靠跟表率。所以未入伙的低阶军官暗地里,其实也非常欢迎十友会成员加入自己麾下。
严格来说,把十友会的这种理念看作收买人心是不对的。因为理念形成时,它只是一个很小的互助团体,看上去根本没有发展的可能,而第一批香火兄弟似乎也完全没有发展壮大的意愿,他们当时只是在抱团求生。
如今十友会的领导层一直在主动与三教九流,黑白两道接触。有人说其目的显然早就不是为了求存,但公平一点来讲,到了如今这个体量,求存就只有不断壮大这一条路,不管愿不愿意,他们已经不能回头了。
十友会内部同时运行军队和道门两套上下级体系,体系间时常发生冲突,所以上级一般依靠人望而非威权驾驭属下。十友会最大的两个基地在骊山府与甘泉府,据说二府只要关上门,里面就成了香火兄弟的堂口。
我们需要特别指出,十友会成员心中依然认为自己是军人,会严格执行军人的命令,鄙视贪生怕死者,见利忘义者,安逸享乐者。折冲府高官在大帐之内依然无人能质疑他的权威,但到了香火兄弟的聚会中,也只能按照会内阶级上下发言。不得不说这两者之间存在很大的矛盾冲突,所以如何平衡香火兄弟与袍泽的身份,是十友会成员最大的难题。
上层应该早就知道了十友会的存在,但是不知为何,他们错失了打击十友会的最佳时机。如今兵部跟南北衙对于这个组织施行外松内紧的方针,主要以提防与刺探为主。
众所周知,十友会的成员绝大部分都来自行伍,但其中也有个别特例,比如延政坊内有六名乐伎,不知为何亦在香火兄弟之列,而且历代龙头对她们都多有尊敬,这件事值得更详细地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