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所有长安来的师姐妹都留在玉皇顶上,其中大部分在上面住了两天就打道回府了。不过,她们毕竟少在观中露面,我这种俗家弟子也不好打听,只能心中有个大概,至于京师女冠究竟来了多少,走了多少,谁能记得清啊?”
此时窗外传来暮鼓声声,鼓毕后又转钟鸣,其响空寂悠远,久久不散。要说这钟鼓声,周问鹤十年前在王屋山上,也是听过几回的,但当时道人少年心性,晨钟暮鼓过耳即忘,全无感触。如今再听一次,周问鹤忽然觉得心神空荡,怅然忘己,似大自在,似不自在,从小到大红尘过往,忆得起但看不清,放得下却走不出,感叹一声是谁三十年来道不成俗不就,终是一场荒唐。
恍惚间,周问鹤思绪又回到屋内,才发现钱德利正起身拱手,一旁小厮说了些告辞的话。道人心中惭愧,当初他拜入终南山,也是寻思着要找一条成仙之途,一转眼快二十年了,自己的心却还是不得老熟安分,一有风吹草动就想到岔路上去了。
周问鹤心中这一场无名交战自不愿意被别人看出,为了遮掩,他假借替钱德利开门的机会,急匆匆走到门口。房门推开,外面已经暮色深沉,庭院房舍昏昏然只有一个剪影。门前砖石路上,撒着今天最后几点淡金,粼粼黄光的尽头,赫然伏着一头野兽。
虽然门前余辉黯淡,周问鹤还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它。它比狮子,其实还要小上一圈,但威迫较之真狮却不让分毫。那野兽似乎也注意到了周问鹤,它缓缓抬起头,与道人对望一眼,目光不像寻常蠢物,反似沙场猛将,周问鹤甚至感觉他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亚于人的智识。
一个呼吸后,那东西似乎对周问鹤失了兴趣,转过身旁人若无人地走开了,但是走出两步,它又回头望了一眼,才不紧不慢地消失在黄昏里。
钱德利这时走过来拍了拍道人肩头。“吓着了吧?”小厮问。
周问鹤正欲辩解,但转念一想,又何来这个必要?就指了指野兽消失的方向:“那是什么?”
“那是雪狻猊。”
“狻猊?还真是狻猊?”
钱德利被周问鹤的样子逗笑了。“道长莫怕,雪狻猊是它名字,它并非真狻猊。”小厮说,“那是洪悬声养着的吐蕃獒犬。”
道人闻言,又忆起刚才那野兽的形状,若说比之狻猊,便小了许多,但若比之犬,那可就大上许多了,确切地说,周问鹤生平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狗。
小厮还在慢条斯理地介绍:“那悬声老儿,手上功夫稀松平常,人又乖戾易怒,不通情理。这些年来,全靠獒犬忠心护主,让他躲过了许多折辱。”
霍小蛰也附和道:“这狗刚来山上时,也惹得众人惊惶奔逃。全仗洪悬声与公主的交易,观中才未将它赶出去。不过,门内兄弟姐妹处久了便发现,它虽样貌凶恶,却生性温厚,比它那混主人要好相与不知多少倍。”
钱德利又笑着打量周问鹤:“雪狻猊来到观中,一直自走自睡,不与外人打交道。看人最多一眼,如今它却看了你两眼,道长似乎与这畜生有缘啊。”
“它在这里,难道洪悬声刚才也在附近?”
“看来,洪老头还是对霍兄不能死心啊。”
道人闻言恍然大悟,若不是钱德利在房中迟迟不走,那洪老头恐怕早就硬闯进来了。心中对那老头又是多了几分厌恶。
送走了钱德利主仆,周问鹤本想着有机会同霍小蛰好好叙一叙旧,但如今这情况似乎也不合适,一来二去,又聊到了好友的病情上。
“你睡梦中去了哪里,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吗?”道人问。
霍小蛰皱起眉头:“我的记忆很乱,只有不连贯的片段画面,闹不清几分是梦中所得,几分是醒来所见。而那些画面又太过怪诞,不像是真实中能够看见的,所以大师姐问起来,多少有些说不出口。”
周问鹤没想到刁乖如霍小蛰,竟然也会害臊,顿时来了兴致:“无妨无妨,现在屋中没有外人,你大可以说些与我听听,咱俩推敲一下其中线络,若是依旧想不出所以然,贫道就当给你解梦了。”
霍小蛰被好友这番戏谐弄得哭笑不得,但他与道人自幼相识,彼此熟知根底,亦无须在对方面前粉饰娇造,加之满脑子错乱回忆无从倾吐,心中早已苦不堪言,如今道人问起,正好叫他与自己一同分担,便投降似地摆摆手:“也罢也罢,我就说出来,叫道长给我解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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