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可曾听说过《异客图》么?”
周问鹤懵懂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一旁霍小蛰已经抢着开口,“此书乃魏晋时候,妖僧罗浮所著。那罗浮本有大才,可谓学富五车,识贯古今,他在书里旁征博引,采经据典,著成洋洋洒洒上下两卷,谈的却大多是天外妄祟,太古灾端,如今,早已经散佚了。”
“散佚?钱某人过去也是这么想的。”小厮坦然道,身边的商贾脸上却浮出一丝阴鸷,“后来钱某才知道,《异客图》也被姓臧的辑录进他的书里了。”
“通篇辑录?”霍小蛰惊道。
钱德利点点头。“通篇辑录。”小厮回答。
霍小蛰不再说话,看他面色似乎深受震撼。
“另外,还有一件事。”转眼间钱德利脸色已经恢复如初。甚至还多了几分戏谑,“臧宗入住灵都观,虽然是这十几年的事,但他与公主本人,似乎早有渊源。早年间,圣人醉心天象命理,不可自拔,有过许多惊世骇俗的打算。你们可知道,他曾突发奇想,要把玉真公主,下嫁给那山野奇人张果?”
周问鹤与霍小蛰对望一眼,这个说法,道人也有所耳闻,但他从来只当是坊间戏言,今日才知竟然确有其事。一时间也不知该做何表情,只能露出苦笑,世人都说三郎真圣人,原来所谓圣人,却也荒唐至此。
“后来如何?”
“后来嘛,听说是臧宗,前后多番苦谏,才把圣人劝下,虽然公主怎么想无人知晓,但按常理推断,对臧宗当是心存感激的吧?再加上臧宗这钦点的身份,于公于私,公主在山上都要给他最大的方便。”
这本是一句寻常话,但周问鹤听在耳中却觉得心里泛酸,他假笑两声,揶揄道:“灵都观与楼观台虽都是上三门,但我们终南山何时有过王屋山这般牌面?不但住着奉旨养老的太医,还有被圣人钦点,特来此著书的待诏。”
钱霍两人闻言听音,都知道周问鹤说的乃是灵都观蓝太医,他本是睿宗朝老臣,一世谨慎,未出差错,老来才察觉自己膝下无子,亦无亲友可投靠。所幸还攒下一些财物,本打算选一个清净所在告老隐居,圣人却说王屋山岭清水秀也堪养老,不由分说把他发到此地。想来是圣人与公主手足情深,担心胞妹观里没有好郎中,硬是拴一个青囊圣手过来。
钱德利笑着轻拍两下,身前小厮张口发问:“道长可知,灵都派除了这里,还另有一处产业?”
“自然知道,是长安的金仙观。”
钱德利连连点头:“金仙观是玉真公主胞姐金仙公主清修之所。两姐妹自幼感情笃深,灵都派也是她们携手共创。玉真公主本性娴雅,所以留在王屋山操持本业,金仙公主生来要强,所以去到京师与显贵周旋,现在灵都派这许多好处,看似白占了便宜,其实,都是金仙公主硬争来的。当中凶险辛苦,不足你我道耳。”
周问鹤也知自己失了言,脸上写满愧色,偷眼看霍小蛰,眼神里也有责怪之意。想来他虽与公主不亲,亦不愿家师受外人编排。道人又记起当初师门里对灵都派的议论,师叔侯元爽曾经提到,朱门水险,江湖风高,无论哪一边都不易善终,这王屋山,其实类似于两位公主的一条退路。
谈及金仙公主,周问鹤又把念头转到了上山时看到的那一队军士与女冠身上,便把今天下午所见说了出来。
“那定是从长安金仙公主处来的。”小厮漠然道,“这几个月里光钱某看到,就已经来来回回三批人了。”
周问鹤心中隐隐察觉不妥:“何以往来如此频繁?”
钱德利摇头苦笑着拍了两下小厮,后者朗声道:“天晓得,这帮人来去都鬼鬼祟祟,也不常在观中见到。”
霍小蛰道:“据我所知,这几个月从京师过来的师姐妹,大部分上山后,都直接去了玉阳顶,留在公主身边。”
“怎么?公主如今在玉阳顶?”周问鹤有些意外,据他所知,玉阳顶上甚是荒凉,全无宫观房舍,只有一座露天高台。
“已经上去好几个月了,说是在闭关苦修,就住在摘星台后面的洞府中,我也上去过一次,很难想象她们是如何居住的。”
想来一群女冠长居山顶,再让一个俗家男子上去肯定多有不便,霍小蛰没有言明,但周问鹤猜测那必是招他去传授心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