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遍,那白衫男子并不存在,它的音容言行,都是你脑中臆构,你须时刻记得这一点。只因按书中说法,你把它当真一分,它在这天地间,便实一分,你若完全败给了它,它便转为实人,而你,可能就不在了。”
听到如此怪事,任谁也不能泰然处之,周问鹤忙不迭又追问道:“《异客图》中,难道也有此……由虚化人的记载?”
“哼,《异客图》里不但有识念化人,甚至连识念化神都有。”
“难道刚才前辈所说四名异客,有哪一个是识念所化吗?”
臧宗摆摆手,恼道:“不要胡乱琢磨,《异客图》中除却那四个,还有诸多伪神。”
“伪神?伪僭之神?”
“三界内外,伪神多如恒河沙数,《异客图》也不能尽述其之万一。它们有的甘为异客爪牙,有的妄图取异客而代之,还有的跳出三界,遁其行藏。甚至有些伪神,会隐入红尘,矫作人状以有所图,不知底细的,根本瞧不出它与常人的区别。”
周问鹤听说有伪神能扮作常人,心中一动:“那鬼和尚刘给给,武功言行全不似人类,是否就在此列?”
“虚睦和尚本属常人,只是为大赟所害,心智尽毁,于万念烬堆中又生出别样心智,他虽非大赟眷属,却比眷属更接近大赟。”
“他与大赟是同路吗?不可能啊。”道人连连摇头,“我亲眼见他捣毁了大赟眷属之一的涂家。”
“这说起来,有些复杂。昔日罗浮猜测,大赟确有清洗子嗣的倾向。”臧宗微微皱眉,似乎正苦恼着怎样说明,“如果把大赟解释为一个概念,它可以被看作常世的反面,但它又不能脱离常世而存在。如果把常世看作数字一,那大赟并非数字二,而是一个概念:非一。如果一不存在了,那非一也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大赟一直在对常世做两件事,第一,不停诞下污秽,扭曲三界,第二,自己清除这些污秽。千万年来,这两件事一直在同时进行,如同它在与自己搏斗。罗浮相信,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大赟是不完整的,而这种搏斗,能让它日趋完整,而且,也正因为这种搏斗,我们才有了喘息之机。”
最后,臧宗轻叹一声:“当然,这些都不过是那妖僧的猜想,愿不愿信,全听小道士你自己做主。”
周问鹤久久不能说话,只觉得自己头脑昏沉沉的。如今臧宗把能答的都答了,道人却依然找不出自救之法。
对面老人却忽然沉下脸,阴恻恻补上了一句:“小道士,别怪我不提醒你,如果有一天,那白衫郎真的变实了,你可不能留情,定要……”老人眼中的寒意呼之欲出,“定要当机立断!”
周问鹤一惊,还来不及揣摩那最后一句话,对面却已不耐烦,高声招呼门外的陈三盅进来。
陈三盅还是一派安然沉稳,再次见礼后,慢悠悠坐到榻上。周问鹤也知老人是在逐客,识趣地站起身朝外走去,却不料刚迈出一步,身后却传来陈三盅的声音:“道长可否留一留?”
周问鹤大感意外,茫然回过头,看看臧老头,又看看陈三盅。
“当日与道长一同上山,在下便觉得道长心思敏捷,所言所思,常常跳出定规,当时在下便有个唐突之想,想道长能否也听听我这桩奇案,也许,能在我们山穷水尽时,别开门径,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说实话,周问鹤也实在想听听那桩“军中旧案”,所以明知不该牵扯,还是忍不住坐回榻上。只是刚坐下,他心里就暗暗焦悔,心中骂道: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双腿呢?
只等道人坐定,臧宗重新望向陈三盅,陈三盅也不客套,冲老人略一拱手,口中只吐出五个字:“虎贲营军函。”如此直来直去,似乎认定了对方早有准备。
“你是要来问军函内容?”
陈三盅咧嘴一笑:“据在下所知,这封军函一直存在甘泉府的府库中,严禁任何人阅读,连折冲督卫也不知其所载,所以有人特遣在下来向前辈询问。”
陈三盅说完,臧宗却并未答话,书斋中顿时弥散开一片让人不安的静谧。过了半晌,老人才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就这些吗?”
陈三盅不说话,他的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但道人还是从对方身形中察觉出了一丝慌乱。
“让老朽来替你把话说全吧。前些日子,甘泉府忽然接到京师左武卫密令,传令使者团队多达百人,戒备森严,走时却只从府库中取走了一个封好的盒子。”老眯起眼人盯着陈三盅,又发出一串嗤笑,“使者离开当天,甘泉府中资历最老的果毅校尉燕贞忽然暴毙,当时就有人传他是自杀的,那个盒子里,放了一封未启的旧时军函。”
陈三盅额角已经隐隐然见汗,臧宗用拇指轻轻捋过龙鳞册页,发出的“呲嚓”声仿佛拨在来人肺腑之间。
“姓陈的,说实话吧,你乃十友会众,这次来,是不是你们甘泉府赵老把头授意的?”
陈三盅脸上阵红阵白,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旁边周问鹤已然察觉这番对话里定然牵扯非小,再也坐不住,二话不说便起身告辞。臧宗默然不语,陈三盅也未开口阻拦,只是看了道人一眼,显然他早已顾不上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