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蛰依旧在房中昏睡未醒,但看桌上罐碗,显然已经起来吃过药了。周问鹤在他旁边坐了一会,自己也一阵阵困意翻涌,决定还是先回去补上一觉。
拖着身体回到自己丹房,道人疲倦难挡,也不宽衣就倒在了榻上,未及躺平,周问鹤忽觉被什么东西搁了一下,坐起身,看到枕下也被塞进一块青砖,上面刻着“玖”。
连日来,这一块一块的青砖已经让道人不堪其扰,今次又不知是谁做的好事。他生着闷气重又躺下了,不知不觉,已迷迷糊糊睡着了。
大约睡了一碗茶功夫,又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周问鹤惺忪着睡眼起身把门打开,就看到钱德利笑眯眯地站在外面。道人虽还在气老钱上午戏耍自己,但想到对方毕竟帮过自己大忙,不可怠慢,遂唱了个无量,正要将他让进来,钱德利却连连摆手。一旁童子朗声开口:
“听闻道长休息得不好,钱某就不进来叨扰了,今日登门,只是说一句话。”
周问鹤忙道:“洗耳恭听,不晓得有何指教?”
“哎,指教不敢当。”钱德利搓着胖手欲言又止,似乎颇难为情,过了半晌,他才让童子回答:“听说道长,入手了洪老爷子一块青砖,钱某想要买下,不知道长可否割爱?另外,如果道长手头还有其它青砖,钱某人也愿一并买下。”
周问鹤本来一直在烦恼这些砖头,如今见有人想要,却又舍不得脱手了,只因他觉得其中大有文章,随便让与他人岂不可惜?于是他便推脱道:“待贫道想一想。”
钱德利久在商场,晓得这事急迫不来,便道:“自然,仙长慢慢想。”然后就告辞了。
周问鹤躺回榻上重新合上眼,但满脑子都是那些古旧砖头。横竖睡不着,他索性出门去霍小蛰那里转了一圈。
好友那里却还是大梦未醒,如此一来,道人便无事可做了,顿觉有些无趣。周问鹤站在霍小蛰门边,看着日头一点点偏西,忽然想起侯师姐还在阳台宫,公主只说门下弟子不可入宫寻找,但自己又不在灵都门下,想到这里,他重又看了看天色,如今刚过申时,寻思着若是早去早回,或能在天黑前回到这里。
主意已定,他便回自己房中拿了两个棋子路上垫饥,跟师弟问明方向,朝阳台宫而去。路上他听到清修弟子交谈,那几个去对面山头瞭望的师兄弟已经回来,但没有看到什么,阳台宫还是一片死寂,至于侯师姐,依旧音讯全无。
从灵都观到阳台宫,需要下一个坡,再上两个坡,跨过一道山梁,一条沟壑,其中道路更是曲折难行。但对于轻功佳如周问鹤者,自然不在话下。但见他时而凌空急上,犹如登梯,时而凭虚飞渡,好似驾云。半个时辰后,人就已经到了宫门外。
别看周问鹤来的时候豪气干云,但当空荡荡好大一片宫殿落在眼前,他也心里开始打鼓。距离白云子前辈飞升,不过十多载春秋,此处就已经全然没了人迹,老根野藤绕满了宫门。
周问鹤壮着胆闪进门内,里面也是一片狼藉。他喊了两声“侯师姐”,不得回应,道人只得继续向里面走。
显然,最后一批小道士离开得十分匆忙,香炉烛台倒了一地,三清圣像也留在台上不及收好,只各自草草蒙了一块青绸了事。地上还散着几片书页,早已被踩踏得不堪辨认,墙上不知是哪个淘气道童留下了许多字迹,有求祖师爷搭救的,有警告擅入者不宜久留的,还有些记录了天地异象,幽冥私语,绝大部分前面都标着一个干支日期,如此密密麻麻,竟写了一大片。最奇怪是主殿一角,寥寥几笔画着两个躺着的人,不知是死是睡,人像边,还歪歪扭扭配上名字:毛伯道跟刘道恭,即是那里两位雷中飞升的大隐士。
周问鹤在阳台宫里转了一圈,没有半个人影,外面太阳已经缓缓西沉,将荒凉大殿内映得满眼昏黄,此刻若在平地上,天恐怕已经黑了。周问鹤知道现在应该动身离开,但却始终不甘心白走一趟。他的心思又转回三清那里,这时道人才发现,莲台上的三清有些奇怪,那青缎隐隐勾勒出塑像五官身形,似乎并非寻常神仙模样。正要上前把青缎揭下,忽然耳边响起喝斥:“莫动!”
周问鹤猛地回头,忽然风云变色,四野茫茫,自己仿佛正飘在天地间隙,无数落雷跟他擦身而过,远处一颗大星挂在当空,异光夺目,大星照耀之下矗立一座石台,上面躺着两具死尸,全都是穿着汉魏古服。但转瞬一过,他双脚又踏在实地上,眼前青缎包裹之物距离自己伸出的手只余半寸之遥,恍惚间,那东西似乎在动。
大惊之下,周问鹤连退两步,后面却倏然伸来一只手掌,扶住他后背,周问鹤转过头,哪里看得到人,只是耳畔响起责骂之声:“道友!我不是叫你留在观中不要外出吗?你竟如此不把性命当回事?”
周问鹤举目四顾,阳台宫光影交错,纷繁难辨,过去未来千万个轮廓朦胧层叠,早已不是刚才那座荒弃老殿。纵然眼前魅影重重,却始终看不见说话之人,但此时道人已福至心灵,即刻猜到对方是谁:“前辈?阁下可是白云子前辈?”
他不知此地发生过何事,但白云子显然并未飞升,只是寻常人看不见他。
“弟子,终南楼观台周问鹤,来此处,寻找侯真定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