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也不怯生,只愣了愣,便答道:“他们不许我夜里跟菩萨说话。”
祖绍,周问鹤,宇文铁车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女娃所言何意,那女娃已经自顾自说下去:
“夜里菩萨来探望我,还陪我玩耍,我去告诉叔叔伯伯,却惹他们恼怒了……”她话音未落,康氏已然神色大变,将喜娥一把搂进怀中:
“这是孩子胡话,不作信的……”
之后无论众人再问什么,妇人都只回答孩子乏了,低头去哄那女娃,不再多置一言。
众人正一筹莫展,一旁的豁牙兵却哈哈大笑起来:“你孩子胡言乱语,多打就好了。”他复又指着康氏母女对旁的兵卒道:“女人可少不得男人管束,你看那对母女,男人死了,便正经话都不会说了。”
康氏原以为豁牙兵是为着自己说话,哪知他越讲越放肆,不由气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回嘴,豁牙兵想是起了兴致,还要接着口吐恶言,忽然被文铁车目光蜇了一下,悻悻退到一旁。
这边厢一波方平,不料那边喜娥却尖叫起来,却是那猢狲偷偷过来揪拔女娃头发,吓得喜娥哇哇大哭,宋吉祥却不管不顾,在一旁悠然道:“小孩子,被马留拔头发,会长得高啊,你还要多谢我家哥哥。”话还没说完,也被祖绍厉声喝止。
可惜两位头领纵使能压住豁牙兵与宋吉祥,却管不住其余一众人,祖绍话音未落,众人都已哈哈大笑,半是笑吃瘪的宋吉祥,半是笑哭个不停的喜娥。
周问鹤眼见如此,心中暗暗嗟叹,他昔日在上三门内,所见都是修养极好的温良之辈,见得多了,便以为人与人之间往来,就应该都是敬若宾朋。而今真走一遭江湖,才发觉大部分江湖人都非谦谦君子。豁牙兵与宋吉祥所为,既是玩笑,又是立威,却甚至都算不上恃强凌弱。江湖也罢,行伍也好,想要尊重,终究还须自己出头,否则,被压得喘不过气也不能怨别人。
大笑声中,喜娥气极欲狂,忽然双眼一翻,嘴里发出“咯咯”怪笑。众人也察觉她有异,纷纷安静下来,只剩下喜娥嘴角挂沫,面容狰狞,抽噎似地“咯咯”有声,康氏慌忙要搂住女儿,却被喜娥一把推开,然后女娃用老妪一般的森然语调缓缓说:“笑吧,都笑吧,待我那菩萨阿兄回来,让他把你们都杀了!”说罢,她整个人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抽搐起来。这一回,却没人再笑,似乎这一队的好汉儿郎,都被女娃吓住了。
“怎么回事?”宇文铁车倒吸一口凉气。
“像是惊厥。”道人说。
“确像是惊厥。”祖绍附和着走上前,“道长,你按住她的头,我按她身子。”
周问鹤应了一声,便上去轻轻端牢喜娥脖颈,女娃筋骨娇脆,他亦不敢强用力气,正在小心翼翼时,忽然感觉囚车方向射来两道目光。
从缑氏古镇出来,这是朱姝第一次抬起头,她用双手轻轻掀开遮住眼前的发绺,神色甚是欣喜,疯兽般的一对照子死死盯在女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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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土祠范围,众人继续上路,喜娥母女也随队一同前行。走了一阵后,宇文铁车估算着快出麦田了,就带着几名随从先一步去找前方接应的同袍,把母女留在了后面,这可苦了母女二人,有喜娥刚才那一闹,众人早已对她们避之不及,洛汭府的军卒碍于上峰情面还多少有些笑脸,龙吒城那边就几乎全是冷面冷语。
可怜康氏抱着虚弱的喜娥,在队伍里茫然无措,走得靠左一些也不是,右一些也不是,一双眼睛惶惶四顾,只盼能找到个庇护。猛然间,一只臭气熏天的脏手搭在康氏肩头,妇人慌忙转身,才发现自己不知怎的竟走到了囚车旁。朱姝正对着她咧嘴而笑,露出那碎米一样的几颗残牙。
“小娘子累了,来车上坐坐可好?”朱姝指着延出栅栏外的一小截车板,挤眉弄眼道,“你瞧,瞧这里,足可坐人。”
康氏被那双眼睛吓得倒退一步,低下头不敢再看囚车,但她连日受苦,如今这双手确实酸胀已极,无奈只好将喜娥放上车延。
朱姝见女娃上车,立刻换了一副和善模样,伸手轻轻为喜娥捋顺头发,随后凑到栅栏前,对康氏低着声音道:“小娘子,知我为什么被关在这车上?因为他们怕我呀。”
康氏被盯得两股战战,不敢应声,若非女儿还在车上,怕是早就逃走了。
朱姝瞟了四周军卒一眼,又自顾自说道:“但是,小娘子你无需怕我,世人都知我宋帝大王朱姝,义薄云天,是最喜看护妇孺的。”言罢又是一阵枭笑,康氏再也忍耐不知,一把抱起喜娥逃也似地远远避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