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赶到城门之时,天光早已大亮。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各牵着一匹马。
细细望去,两匹马皆是柔顺发亮的毛发,紧实的皮肉,轻软柔韧的马鞍贴合无间。
在出了城门之后,林岁安轻轻摸了摸马头,起身上了马。
坐直后,林岁安系紧头上的黑绫,转头望了一眼也已上马的许恪,开口道,“跟紧我。”
见许恪微微颔首,林岁安回过身,随即扬起马鞭飞奔而去。
许恪一挥鞭,也紧跟其上。
一路上快马加鞭,一道白和一道黑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梭在树林间,带起阵阵烟土,也惊起了满树寒鸦。
林间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枯黄的落叶,因马蹄带出的疾风,翻滚了几圈又被迫入土。
整日未停的奔途,让赤汗马也显出疲态。
注意到斜阳只剩余晖,许恪挥鞭,很快与林岁安策马并行,开口道,“天色已晚,昏夜涉途恐有艰危。”
许恪的声音被风撕裂着,断续送入林岁安耳中。
林岁安这才注意到天边的红霞,渐渐收紧缰绳,“好。”
许恪注意到林岁安的动作,也放缓了速度。
待马停下来,两人下了马,牵着缰绳沿着道路行走。
耳畔不时响起归巢飞鸟的振翅,夜晚的风从林中吹出,带出了深林间的凉意。
两人牵着马相随而行,身后是被落日拉长的影子,微风吹拂之下,显得有几分静谧。
“嘘。”
林岁安噤声,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着什么。
许恪看林岁安的动作,拉紧缰绳,下意识屏息注意着周围,却未发现异常。
当不明显的水流声入耳,林岁安将手中的缰绳递到了许恪手上,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虽不知林岁安发现了什么,但许恪牵过缰绳之后,极力安抚着两匹马,避免他们发出声响干扰到林岁安。
此时的水流声变得更加明显,林岁安转头望向许恪,“前面有水流的声音。”
许恪往前走了几步,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声音,却未听到林岁安口中所说的水流声。
但许恪不怀疑林岁安口中的真假,早在被林岁安发现的那一夜,就曾猜测过林岁安过人的耳力。
许恪牵着两匹马,跟在了林岁安的身后。
许是人迹罕至,两人所行之处杂草丛生。
直至走了许久,两人走出了密林,眼前是一片开阔。
此时,许恪才听到清晰可见的水流声。
而心中却隐隐感到震撼,林岁安的耳力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更敏锐,显然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因为,这条河距离他们原先的距离,比他所想的还要远的远。
许恪将马牵到河边吃足了水,看到不远处丰盛的杂草,便将两匹马拴在了那处的树桩上。
确认马被栓好后,许恪转头,看见林岁安正站在河边,望着远处静静出神。
许恪走到林岁安身边,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只有一片山,没什么特别的,又低头看着河流,很快被河中的鱼吸引了注意。
“岁安,吃鱼么。”
许恪的话,让林岁安也下意识的往河里看去,水底清晰可见,鱼儿不少,但在水中穿梭的速度,却快的惊人。
“我没有抓过鱼”,林岁安语气中带着些许无措,以前从来,都是师兄给他抓的。
许恪望着底下的鱼,有些胸有成竹的开口道,“我抓过,交给我。”
林岁安微微讶异,“没想到,将军府的二公子,还会抓鱼。”
“咳…”,许恪没好意思说,自己一年前孤身一人离府,因为身上的银钱被偷,差点被饿死,后来不得不钻山入河果腹之事。
这些技能,有些还是自己经历了失败又失败,才琢磨出来的。
迎着林岁安好奇的目光,许恪转身,去林间寻了根细长的木枝。
回来后坐在河边,用小刀凿尖木枝,制成看起来略微尖锐的木枪。
削着削着,许恪注意到河边林岁安伫立着的身影,总觉得笼罩在孤寂当中,心中生出想要打破那层寂寥的念头,于是扬声道,“岁安,能生个火么,待会烤鱼。”
林岁安回神了,却是低下了头,指尖下意识蜷缩,“我…”
许恪注意到他蜷缩的指尖,急忙开口,“不会没事,说不定我抓不到鱼,真抓到再升。”
“嗯。”
林岁安轻声回应,听着似乎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语气。
但许恪却感觉,里面藏着一丝如释重负。
许恪很快削好了木尖,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锐度,确认已经足够尖锐之后,收起了随身携带的小刀,起身走到河边。
林岁安站在河边,好奇的望着许恪的动作,显得有一丝乖巧。
许恪挽起衣袖,脱去长靴,一步步踏入水中,把鱼惊的四处逃窜。
很快,当离岸有一定距离后,许恪便站定一动不动,只是手中维持着握枪的姿态,枪尖对着水面,蓄势待发。
许久,鱼儿又开始在水中肆无忌惮的游动着,还有一条较大的鱼正渐渐朝许恪的方向游去。
“噗——”
许恪手中的长枪应声刺入水中,快的只余残影。
下一刻,许恪高举起手中长枪,眼神铮亮地望向林岁安,“岁安,我抓到了!”
话语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邀功的意味。
少年此刻站在水中,高举着自己的战利品,背对着地平线上的月亮,望向林岁安。
林岁安微微勾唇,“你很厉害。”
月光照在林岁安的脸上,也让他那嘴角的弧度,清晰的映入许恪眼底。
他一直都知道林岁安很好看,但此刻林岁安的这抹笑,在他心底好像又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许恪没有纠结那抓不住的念头,故技重施又抓了一条鱼。
许恪很快上了岸,径直在河边将鱼处理。处理完后,便串了起来,让林岁安先拿着,随即开始生火。
生完火后,转头看了看,却发现林岁安拿着鱼离自己远远的。
林岁安注意到许恪生好了火,便将鱼递给了许恪,在许恪接过之后,林岁安便寻了一处坐下。
林岁安坐的离火堆很远,侧坐着,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河流。
许恪注意到林岁安方才递鱼时,一直避着火光,此刻又看见他偏离火光的脸。
心中隐隐联系起丞相府的,林岁安房中只有他一人时,从来只有一盏微弱的烛光。
秦云祈施针时,那满屋带着凉气的夜明珠,他起初以为是秦云祈治病的需要。
还有那夜,电光划过时,林岁安骤然紧闭的双眼。
此刻,许恪看着火光中的烤鱼,脑海中的一幕幕却渐渐清晰。
许恪望向林岁安,低声道,“你的眼睛……”
其实,许恪在那日清晨醒来后,第一次看见林岁安眼上的黑绫时,心中就曾产生过疑问。
只是相识不久,两人的关系最初还是透着防备,不便于探究更深。
后来在丞相府,日日警惕,也无心谈及其它。
直到此刻,看着林岁安被火光映亮的侧颜,他终于问了出来。
林岁安微怔,心中却也不意外,许恪会注意到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