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恪此刻望向自己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林岁安读不懂,那眼神中毫无理由的,竟是一丝心疼?
许恪眸中的关切,几乎要望进他的心底,这也是第一次,林岁安第一次生出想要倾诉的欲望。
林岁安看了一眼远在天边的月亮,思索着过往,从落仙居的出现开始徐徐讲起。
落仙居,迢迢人间仙,落降凡人居。
这是先师祖柳俞所建,是他与先师祖母之间,无比情谊的见证。
先师祖母尤爱梨花,于是,先师祖便在落仙居方圆十里的山头种满梨花。
先师祖母是医师,收了许多身世凄惨之人做徒弟,在落仙居广传医术,这也是落仙居后来医者为众的起始。
后来,先师祖和先师祖母生下了师父,师父不善医一道,却随了先师祖,精于机关术,沉迷于机巧。
师母正是先师祖母之徒,也恰是最有天赋的那个。
师父师母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别人都说师父性格木讷,只有师母,她说师父明明是呆笨的可爱。
后来,两人成了亲,生下了师兄。
落仙居一直以来,都深耕医术,先师祖母有很多徒弟,她的徒弟也收了徒弟。
所以,很多年以后,落仙居医术高明的医者众多。
落仙居的人几乎从不出南域。
起初,只有南域的人前来落仙居求医,后来,各地的人也来的越来越多,甚至是大云以外的他国也前来求医。
但落仙居救人,从不问来处。
后来,慕名而来的人变多了。
师母在落仙居的人看来,医术天赋已是极高,但师兄,却比师母更甚。
师兄嗅觉超于常人,悟性也极佳,几乎过目不忘,对药物也极其敏锐。
当然,更重要的是,师兄勤于钻研医术,不仅读遍能找到的医术,还喜欢研究疑难杂症。
随着年岁长大,师兄的医术,更是逐渐超越了师娘。
师兄不同于落仙居其他人,他会去往他处,广救天下百病。
救的人多了,江湖就传出了师兄梨仙医这一名号。
那时几乎人人都知道,落仙居有位长相惊为天人,医术出神入化,温润如玉一身药香的神仙公子。
“袖拢星河入凡尘,素手悬壶救半魂”,他的师兄柳长意,成为江湖人人皆知的“梨仙医”。
直到遭逢巨变,落仙居彻底隐没在江湖之中,师兄也再未碰过银针。
而这巨变,谁又能料到,正是落仙居所救之人带来的。
落仙居没有人想到,那位来落仙居求医治病时,一直笑意盈盈的人,会是屠戮时最狠的屠夫。
那日恰好中秋月圆之夜,自己和师兄正急匆匆的往落仙居赶,只为吃上师母的手艺。
没有人会料到,这一夜,落仙居的一切戛然而止。
黑衣覆银面,腰挂“隐”字黑曜令,长刀,冷剑,刺鞭……
洁白的梨花被染红,等候归人的饭菜被打翻,离开前对着他欢声笑语告别的人,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这是打开院门,一眼映入他眼中的情景。
大脑一阵空白,没有意识到,院内长刀,挥至眼前。
慢了一步的师兄看到此等场景,迅速抬起手中长剑,想要挡住眼前刀锋。
但师兄的剑,怎么快得过那柄只余残影的长刀呢。
但这把长刀在即将砍向他时,却被另一银面人掷出的剑柄击飞。
出刀之人见状望向掷剑的为首之人,同他说着什么。
掷剑之人说了些什么之后,那人略有不甘的收了刀。
很快,为首之人向其他人转身示意,随即轻轻一跃,其他人紧跟其后,在房顶间几个跳跃失去踪影。
但那出刀之人并未跟随离开,而是停留在原地。
待看见其他人皆以离去,那人才转过身,望着他和师兄,自顾自说着,“若真是皇嗣,那死于意外便无人能够追究。”
即使同样覆着银面,他的声音,林岁安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就是那个在落仙居里逗弄他的整天嬉笑的那个病人,如今却显得如此可笑。
林岁安取出腰间红色玉箫飞身上前,一枚暗器从箫身射出却被轻易躲过。
柳长意自然也认出来了,早已提起长剑裹挟着劲风向前刺去。
但那个身影形如鬼魅,轻易间躲过,手中长刀劈在了剑身上,也击碎了长箫。
长剑应声而断,刀势带着强气,震得柳长意吐出一口鲜血,手也被震的微微颤抖。
但其实,内心的震痛早已经感觉不到肢体了。
他搀扶着柳长意,泣血的双目望向眼前人。
这人用着令人憎恶的口吻,对着师兄开口,“我其实很喜欢你,你的医术很厉害,厉害到让我嫉妒。不如这一次就看看,你的医术能不能胜过我。”
意味深长的话语之后,给他和师兄下了毒。
将他们仍进了房间,点起了火,“真期待你们能活下来,能有来找我的那一天,不过可惜了。”
说完便敲晕了他们。
他在一片烟雾中被呛醒,四周皆是熊熊烈火,双眼更是刺目的巨痛。
他眯着眼睛,看到了仍旧昏迷的师兄,踉跄着跑过去,背起师兄艰难地在火场中移动。
烟很大,熏得他睁不开眼睛,呼啸的烈火也直逼他的双眼。
不知是毒药的发作还是心中的痛楚作祟,他全身上下蔓延着愈发剧烈的疼痛。
但他没有倒,他知道他倒了,落仙居就真的没人了。
直至完全踏出房门,远离了烈火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倒下。
他似乎睡了很久,醒来之后,发现躺在床上,浑身疼痛,眼睛更是灼烧般的剧痛,光亮刺目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
因为看不见,所以他不知道,师兄一夜白了发。
因为看不见,所以他也不知道,师兄在他面前装作依旧温润的语气下,是满眼的悲苦,自责,仇恨。
因为看不见,他也不知道师兄,师兄不眠不休是孤身一人敛尸,独自面对昔日已逝故人。
那天夜里,改变了所有人,死了的,活着的。
落仙居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梨花依旧盛开,蜜蜂依旧萦绕枝头,鸟儿依旧婉转啼唱。
只是,没有了师母每年都会做的梨花糕,没有了师父在庭院里一门心思地研究机关,也没有了师兄在药屋研磨新药,再没有了争论不休的岐黄论道。
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担心师兄的伤势。
但师兄说自己便是医者,毒暂且已经压制下去,无需担心,他只能信,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段时间里,师兄天天在梨花树下挖墓坑,他看不见来挖,所以他只是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墓牌,刻下每一个逝去名字。
师兄选的是落仙居梨树长得最盛的地方,师兄还挂上了牌子,写着“墓林”。
他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失去视觉,所以,在那段时间里,他很快再次适应了目盲的感觉,目盲并没有让他太过于不适。
或许也是因为,那一夜之后,好像就没有什么会更痛的了。
当最后一块墓牌刻好后,师兄和他说要出一趟门寻找解毒药,让他在落仙居好好等他,给他留下一位小仆。
他没有阻止,因为师兄的毒未解,他希望师兄能尽快解毒。
师兄许久未归,他心有担心却无能为力,日日询问小仆时间。
终于在三个月后,枝头梨花开的最灿,花香最浓郁的那天,师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