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姜猫在一丛草后。
方祁前脚一走,后脚她便悄无声息地摸了出来,一路寻到了茶室旁。
东方那朵逐渐远去的祥云十分惹眼,隔着半边天都能看见瑞气腾腾的光,很符合长夷的做派。
凤姜蹲着身,从泥里拔出来一株嫩草。
若说除去凤阙与几位旧日老友,如今的四海十洲还有谁同她相熟,长夷得数第一个。
不过,她与长夷这个昔日的半个同僚,关系可算不上好。
为何只是半个半个同僚,只因同僚同僚,志同道合,方为同,偏生长夷与她,志不怎么同,道也不怎么合。
这段四处都不合的关系,其实始于她少年的第一个春日,而春日,本该是美好的。
自那日在砍树时同应龙神不期而遇后,她便入了前帐做事,过了些时日,应龙神觉得是时候让她入军中磨练,也好同将士们早日打好关系,于是领着她进了后帐。
刚进门,便有几位体格壮如牛的副将大步跑来,脚步震天响,报有紧急军情,不由分说地便将应龙神给架走了。
她留在原地等待,入眼全是陌生的神和脸,于是缩到军帐角落,默默地观察进进出出的将士。
将士们皆着耀目银甲,晃得她睁不开眼。
春日日好,小孩子又正是瞌睡浓的时候,渐渐的便犯了困。
眼睛一睁一闭里,忽见营帐大开,一众神官神官高声谈笑,簇拥着一位少年大步入内。
少年金甲覆面,长发于脑后束成马尾,所过之处,帐中将士无不让行见礼。
凤姜粗略扫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揣着手继续打盹。
她小时候睡觉一向是睡得很沉的,是故直到自己两脚离地,才觉查出不对来。
一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已提着她的衣领,单手将她拎了起来:“喂,你是哪家的小女娃,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乱闯的?”
络腮胡子身后,身着金甲的少年立于人群中,双臂交叠,微偏着头,正注视着角落里发生的这场闹剧。
“不是闯进来的,是应龙神领我来的。”
她使劲扯了把衣领,试图将自己解救出来,可惜力气太小,未果。
络腮胡大笑:“你这女娃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学会撒谎了,应龙神?你怎么不干脆说是浮黎神带你来的?”
凤姜气不打一处来,若是得知她来了军营,浮黎神不知道多高兴呢。
她扭过头:“喂,领头的,快叫你小弟将我放下。”
少年周身皆披甲胄,面容也掩藏在金甲之下,脑后的马尾轻轻晃了下,似乎是笑了:“还挺聪明,知道我是他老大。”朝络腮胡挥了挥手,“好了,放她下来吧。”
凤姜双脚落地,使劲整理被弄皱的衣领,理了皱,皱了理,理完还是皱,于是脸也同衣领一样皱起来。
少年拨开人群,甲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相同年纪的少男少女,通常男孩身量会略高于女孩,凤姜小时候长得比同龄的女孩都慢些,于是她与少年站在一处时,头顶堪堪才及到少年的肩。
“小鬼,你爹爹娘亲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隔了层甲胄,头顶的声音闷闷的。
她不想仰着头跟别人说话,于是别开了头。
甲胄又里传来闷闷的一声笑,少年缓缓屈膝,半跪在地,与她平视:“喂,小鬼,我跟你说话呢,你扭过头去干嘛?‘’
凤姜极不情愿地把头扭回来。
少年取下了覆面的金甲,看向她的眼里充满了张扬的笑意:“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躲起来偷偷哭鼻子,害怕被人看见吧。”
“诺。”少年递给她一张帕子,“把眼泪擦了,多大了还哭鼻子,丢人,被人看见可是要笑话你的。”
凤姜接过帕子,擦干眼角的眼泪花。
帕子在手里几捏几捏,最终捏成一个团。
那明明是她打哈欠时流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