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桌上的丹丸扫落一旁,瓷瓶碎裂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搬开一张张布满灰尘的桌子,她仔细观察着地板上的缝隙。终于,掀开一块青石板,漆黑幽深的密道入口显露于眼前。林招宁不多犹豫,直接纵身跳了进去,沿着密道前进摸索。
祁衡泽正躺在道路尽头一间阴暗的牢房中,手脚都被绑上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则嵌入砌好的石墙中。削铁如泥的匕首轻易斩断了锁链,林招宁将仍处于震惊中的祁衡泽背了出去。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祁衡泽开口问道,声音轻微,整个人都有些虚弱。
“我是你小姨,因为你是我姐姐的孩子。”林招宁声音平稳坚定,给人安心的感觉,但在谈及姐姐时仍有触动。
简单的对话过后,两人又回到丹房。祁衡泽看见了国师的尸体,没有多言,只安静待着。身处地牢中无水无食的日子让他没了力气。疲惫袭来,他放心趴在林招宁背上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祁衡泽被林招宁扔在一个稻草堆里。他是被白日的阳光给刺醒的。怀里被塞了包油纸包好的大饼,身旁是灌满清水的水袋。
摸了摸空荡荡甚至有些疼的肚子,祁衡泽从怀中掏出大饼正打算咬上一口时,他注意到不远处两道不可忽视的目光。那是两个饿的脸颊凹陷的孩子。他们的眼睛落在大饼上,神色渴望。
祁衡泽叹息一声,掰下半块先吞进肚子,给自己灌了两口水,这才将剩下半块留在了稻草堆里,随后起身离开。等他走远些再回头,那两个孩子已经拿了饼跑开了。
祁衡泽就这么在大燕的地界漫无目的走了三个月。最开始,身上只有一个水袋,残余的一点饼渣。他不愿再回皇陵,也不知去哪儿寻找父母。为了活命,他混入了反抗的流民中,随着他们一路前行。
逐渐破烂的衣衫,沾上灰尘的脸,日渐瘦削的身躯,他真正成为了流民,居无定所,饭无饱食。但,兜兜转转中,他竟又一次随着人群回到了那座皇城。他其实从未见过这座城池的全貌,第一次来只听过街巷间的喧闹声。而如今,皇城中早已人人自危,街巷间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这反而像当初帝王的丧仪。但,如今是王朝覆灭的预示。
城中的大部分皇亲贵胄早已逃离,只余下不愿走的民众。留下拦截的守军敌不过如潮水般的百姓。举起的刀剑可以刺向敌人,却无法砍向百姓。流民进入了皇城。街巷成了露天的床席,睡满了人。
但,这并非结束。饥饿的肠胃促使着人闯入一个又一个宅邸。王侯、官员、富商……取得的不足十之一二。逃离的人带走了一切,金钱、粮米、生机。
暴动发生在一个夜晚。流民闯入每一户人家,寻找着一切能活下去的东西。压抑许久的苦难与愤恨,在这一晚爆发。第一场大火被点燃,然后是第二场、第三场……烈火吞噬着一切,燃烧了整片天空。曾经辉煌的皇城,在烈火中逐渐燃成灰烬。
祁衡泽行走在混乱的街道上,耳边是木材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越来越多的哭声。哭什么呢?即便万物成灰,发泄心中的愤恨,但失去的仍无法归来。
祁衡泽行走于废墟之上,他去到了九皇子府,据说他被自己的皇妃勒死在了榻上。他又去到了皇宫,得知新帝和太后斗得两败俱伤,早已殒命。
轰隆——是宫城的倒塌声,烟尘四起。
祁衡泽在皇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看见了一位哭泣的孩子。那是个能在这种世道下走到皇城的孩子。四周是混乱的人群,无人会顾及这个放声大哭的孩童。他逆着人群向那孩子走去,幸好,在他抵达之前,孩子被他父母找到,紧紧抱在怀中。
伸出的手又收回,祁衡泽看着满地的尸身,内心忽而升出一股无力之感,疯狂抢夺的众人、满地横陈的尸体、燃成灰烬的宫城。他弯腰,随意背起一具尸身,打算将其埋了。埋一个也好、埋两个也罢,今天会过去,明天也会到来。
他会活下去。他已见证了母亲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