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知安吹了吹药碗上的热气，刚将碗端近了些，许是闻到苦味，脸上便浮现出了些略显狰狞的神色，又将其端远了些，顺便换了只手端着，有些烫。
杜苍师兄医术高超，为人严正少言，和解师叔之间也算是有些“不解之缘”，比如像逃避检查啊、中毒不告诉啊、还有伤没好全就跑啊之类的。因此，杜苍师兄总会特地多关照些解师叔。
即便不愿打破此时难得的氛围，宋淮然还是大步走进，喊出了一句，“救命啊！”
解知安疑惑转头，正巧对上了宋淮然焦急的神色。指尖因端着药碗微微发烫，他手腕一抖，险些将一整碗撒到被子上。
杜苍亦听到了宋淮然的话，连忙接过药碗生怕解知安手滑将其摔了。把药碗放到桌上晾凉，杜苍和解知安齐齐看向宋淮然，等着他将事情解释清楚。
救谁的命？又是喊谁救命？
由于杜苍师兄也是熟人，宋淮然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在听到训练名册上的姜与纾姓名时，杜苍不欲隐瞒直接挑明，“姜与纾那名字是我写的。写药方练出来的，字还算好看。”
听到杜苍的话，宋淮然看向他，退后两步，嗯，只是突然有些害怕。
杜苍又加了一句，“我是托莫天笑帮我塞进去的哦。”
宋淮然又退了两步，啊，好恐怖的微笑。
“杜苍师兄，你为何要干这种事啊？”宋淮然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在他眼中，聚药堂的医修，管起校场的训练名册是怎么个事儿。而且，又为何是姜与纾的名字？
“自然是要找人帮忙啊。”杜苍收敛了逗小孩的心思，转头看向解知安，“这不是前些日子，你们师叔解知安，喏，就这家伙，大半夜送来聚药堂险些没了半条命。那日便是姜与纾送来的。我瞧见她脸色不太对，本来想问她的，但她跑得太快。几次没见到人，后面她又离开门派，我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损招，看来效果还不错。对了，小孩子不许学啊。”
虽然姜与纾让他不要跟别人讲她的事，但毕竟，他可没答应。更何况，若是无法弄清姜与纾那番神情的原因，他心难安。无论是作为医修还是同门，他无法做到袖手旁观。行医数年，他也深知医病易，医心难。若是有事在人心里结了疙瘩，即便再珍惜的药材给人灌进去也治不好。
无论是乐盈，还是莫天笑，甚至他自己，都没有从江师姐的死中走出来。他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姜与纾又走上死亡的道路，而眼前的宋淮然、此时不在此处的云兮若、秦追，都不能再走他们的老路。
他虽不处理门派事务，但也担了些聚药堂的职责。当太多的职责压在不适合的人身上，垮的不只有身体，更有精神。这几日，杜苍脑中一直回想着当时姜与纾脸上的神情，推断着姜与纾身上的事。可仅凭猜测，是无法得知真相的。
用胳膊捅了捅一旁的解知安，询问起另一个当事人，“解师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宋师弟刚好也在这儿呢，要不一起讲讲？”
听到师叔这个称呼，解知安身体轻微抖了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后，纠结一番还是开口，“这样吧。我有一个朋友……”语毕，解知安力竭倒在床上，脸上是视死如归的表情。
解知安只将他知道的尽可能全盘托出，包括死潮的献祭、姜与纾的身份，那个所谓的祭司，但他同样隐瞒了总盟的施压，毕竟不能将还只是普通弟子的宋淮然牵扯太多，至少得知道姜与纾异常的原因。
待他说完，杜苍扶起他，将那碗凉透的药帮他灌了进去。原本热些的汤药是杜苍特意留着为了让解知安能多苦一会儿长记性的，但现在，凉都凉透了，不如趁早饮下。
宋淮然已经被死潮、姜与纾，献祭等事砸的晕头转向，一时脚下不稳，连忙拖了个椅子坐下。
杜苍扶着解知安坐好，缓缓开口，“解师叔，如果我没记错的，您比我还小些吧？”
解知安摆了摆手，“这不是我辈分大吗？比你们在清风派多待了几年。”
看似正常寒暄后，厢房内的空气又陷入沉寂。
杜苍看向宋淮然，语气如常，“宋师弟，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提前得知了好友的死亡，你又会怎么做？
他看着宋淮然，目光落在宋淮然的脸上，竟也有了些隐隐的期待。会不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阻拦？还是顺从？无能为力？还是奋力一搏？
宋淮然赶去了宋鸣的办事处，留下杜苍和解知安在厢房内，两人对视，解知安开口，“杜苍，你在想什么？”
杜苍指尖轻点桌面，过了许久才念到一句，“值班结束后，得去找莫天笑和乐盈吃顿好的。”末了，他又加了一句，“门派比我想的更复杂呢。”
“都是这么过来的。”
宋淮然赶去宋鸣办事处时很快，往日里熟悉的景色，皆成了避之不及的阻碍。走哪里会更快些？宋鸣此刻在不在办事处？在抵达之前，宋淮然只能通过想这些来让自己不去想姜与纾的事。
事情的真相比他想的更可怕。一个命中注定的祭品，为了只是传闻中的死潮献出生命，这如何能够对等！
推开办事处的门，还未等看清里面的情况，宋淮然便问出了声:“副掌门，你知道姜与纾在哪儿吗？”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即便宋淮然知道，作为副掌门的宋鸣不可能一无所知，但他依旧希望，能听到些别的回答。
“姜与纾啊，好像在外派吧。”宋鸣依旧在批阅文书。宋淮然的运气不错，宋鸣此时在办事处，而非在门派巡视。她正提笔翻页，只当宋淮然问的是一个寻常不过的问题。
“姜与纾呢？”宋淮然又问了一遍，仍有些残存的期待。
“我说过了，她在外派，还没回来。”听到第二个问题，宋鸣心念微动，便猜出宋淮然知道了些什么，但她仍保持平静，拿出那套门派的官方说辞。
“姑姑，你不能告诉我吗？”宋淮然不再希望从副掌门那里问道些什么，便换了方向，试图用亲情，软化宋鸣的防备。
“宋淮然，这些事你不该知道。”宋鸣放下笔，语气中已有了些压抑的怒气，一而再，再而三，她看着眼前仍显幼稚的宋淮然，眼神中多了些失望。
“我已经知道了，姑姑。我想从你那里确认真假。”
宋鸣没有回答，只抬手扔了一本书，砸中了宋淮然的额角。透过翻动的书页，宋淮然终于看见了宋鸣眼中透出的寒意。
宋鸣依旧是宋鸣，先是清风派的副掌门，再是宋家的女儿，最后才是宋淮然的姑姑。
“宋淮然，先把你脑子丢进水里面洗干净了再和我说话。”她从桌后站起身，缓步走到宋淮然面前，伸出的手最后还是放下，“不要来这里质问我的决定。你知道了又如何，好好想想，你要拿更多人的命去赌吗！冒冒失失，哪里有长进！没有办法的话，你就乖乖待在门派里研究你的符箓阵法，不然也是帮倒忙！”
灵力运转间，趁宋淮然不备，宋鸣直接拿了根绳子将人捆了丢出去。将人和声音通通关在门外，这才得了片刻清净。
……
“季开阳，别忘了给我订副棺材”听到姜与纾的话，季开阳连忙拒绝，“哎呦，姜姑娘，姜姑奶奶，之前您在我这刻墓碑就已经够瘆人的了，就让我再订棺材了。”
姜与纾并未理睬，而是专心欣赏着眼前的镜子。这镜子本是柳萦寄给她的，她本以为是个普通的镜子，但这实际上竟也是个联络工具。
走远了些，姜与纾才轻声开口，“镜央？”过了一会儿，镜中便逐渐浮现出一张脸来。即便看了几次，姜与纾还是将镜子举远了些，毕竟近着看有些吓人。从镜央口中，姜与纾此前得知了季开阳这位追查湛珏的熟人，再到现在，镜央给她提供了一个新的去向——燕都。
又是个有些熟悉的地方。姜与纾看向镜央，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镜央，湛珏不是你的上司吗，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镜央停顿了一会儿，容貌似乎起了些许变化，许久才吐出一句，“我要报仇。帮你能给他使绊子。我先走了，以后再联络。”
姜与纾点了点头，随后将镜子收好。燕都，是祁衡泽所在的地方。
老大，你又和林招宁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