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鲜少有外人能踏足辰明之地。世人大多只知晓有一处被唤作辰明的隐世沃土,藏于群山之中,承纳日月灵气,其族人更是精通占卜测算,可晓世间事。但,世人却并不知其具体所在,就连辰明族人亦在世间行踪寥寥,恍若未存。
但外人眼中的辰明,在林招宁看来,并非那种缥缈神秘的仙乡神境,而是一座普通的依山而建的村落。炊烟袅袅或雾气朦胧之际,才能让这村庄更添上几分仙气。生于此、长于此,她的根便落在这片山林中。
她的父母在她幼时便去世了,她甚至连个模糊的面容都记不得。没有人告诉她父母的名字,连姐姐也闭口不言,父母就这么成了脑海中漂浮的虚影。她不需要父母,只要还有姐姐就好。
村落中世代聚居的族人互相帮扶,彼此之间亲缘相系,不分你我。春种秋收、织布砍柴、挖渠修屋……家家户户门扉常开,渡灾消难。林招宁和姐姐林相宁是被整个村庄养大的。
但她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永远是和姐姐一齐在山林中奔跑。姐姐牵着她的手,随意捡起林间顺眼的枝条、跨过清澈见底的溪流,感受溪水漫过小腿的凉意,接着翻过长满青苔的石头,感受茂密林间落下的一抹阳光。草木水土、飞禽走兽,织就出了她懵懂有趣的童年,也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
等到烟囱上升起又一缕炊烟,天空中掠过又一只飞鸟,林相宁从族长手中接过了代代相传的龟甲,成为新一任的祭司,那般安静祥和的日子,便也如同树下凝结的露珠,消散不见。林相宁研习占卜、处理族中事务,林招宁则上了学堂。偶尔闲暇时的林间漫步、月色清风,都只余她林招宁一人独享了。
辰明地势得天独厚,三面皆有青山环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仅有的进山路上也有祖辈布下的迷阵,寻常人踏入极易迷失方向,掉入林间布置的机关而丧命。但,迷阵能拦住普通人,却无法拦住不知死活的闯入者。即便有群山为屏障、迷阵作盾矛,这片土地上的村庄也无法完全与世间隔绝的。
看起来贫穷简朴的村落,从不会缺衣少食。瞧着愚昧无知的群众,却也有学堂教授诗书。学堂中不仅讲经学明义,亦会讲各洲时势、占卜测算。即便没有外人,辰明的族人也会踏出这片土地,赈灾扶危,游行世间。或殒命于世、或身归故土。
群山拦不住生者的脚步。
岁岁年年,日日月月,林招宁也逐渐知晓了辰明这个外人口中的名字。其实,她很讨厌有外人来到这里。春夏秋冬,四季轮换,村中会有新生儿随着扰人的啼哭声落地,也会有老人于无人知晓处平静离世,生死更迭本是常态。但,每当有外来者闯入,便必定会有一位族人背起行囊,走向世间。他们大多数都没能回来。因此,她讨厌外来者,他们就像催命的阎鬼,带走一位又一位族人。
生老病死、命运无常。这是林招宁信奉的第一句话。随着年龄增长,她似乎也隐隐明白,所谓辰明族人应有的宿命。直到离开的人成了她唯一血脉相连的姐姐。
“姐姐,你不能走!出去了就不会回来的。”林招宁紧紧抱住了林相宁的腰,眼泪止不住落下,往日里的冷漠疏离在此刻尽数破碎。
林相宁温柔且坚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劝哄,“招招,你留在这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人受苦,这是我们的职责。”
这是姐姐离开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数年,林招宁守着那副林相宁留下的龟甲,指尖无数次触及上面冰凉粗糙的纹路,天晓得,她竟也在某一刻期待着外来者的到来,以便能探听些姐姐的消息。她曾以游历之名向族长申请外出,却被驳回。
“招宁,你还太小,不能出去。”
是啊,她和姐姐的年岁相差太多,她要等待的也太久。等她真正满了年岁,等到了却是族长将龟甲交付到了她手上。她成了新一任的祭司。前一任祭司行踪不明。
林招宁似乎从中窥见些许自己的结局。她以一身粗布白衣,踏上了祭台。伸手接过龟甲的那一刻,狂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似乎天也不许。但她仍成了祭司。
等到又一队外来者闯入,那人见了她焚香祭祀,画符烧纸的样子,开口便称神使二字。这好像是外人对辰明族人的新称呼。
神使,承天之命,救世间人。辰明族人,逢乱而出。
林招宁带着那些外来者安全离开了群山,也离开了长大的地方。她将担起自己的职责,寻找那所谓的献祭之人。
月悬高天,微风渐起,林招宁念出了那个卦象中的名字,“姜与纾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