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与完颜洪烈连日沙场对峙，兵戈拉锯，缠斗不休。真实战局远比欧阳克、若希战前沙盘推演的预判更为滞涩胶着、进退维谷。

帅帐深肃，灯火摇曳。郭靖一身铁甲肃立其间，眉宇紧拧不散，心口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郁色。他熟稔《武穆遗书》，排兵布阵谨遵古法，营阵严整，攻守周全，可谓无懈可击。可当真将纸上韬略落于血肉横飞的沙场鏖战，却屡屡受制、步步被动。

帐中沉寂，唯有他低沉厚重的嗓音缓缓回荡，不见躁急，只余连日鏖战后沉淀的凝重：

“完颜洪烈戎马半生，深谙沙场虚实、诡诈万变。我依兵书布下坚阵、稳步推进，他却始终避其锋芒，不接正面决战，只遣轻骑游走四野，专攻我方粮道、阵眼、枢纽，一招避实击虚，便将我整盘部署层层牵制。”

他指尖微攥，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沉滞：“我手握整肃大军、完备阵形，却始终寻不到敌军主力，抓不住半点破局之机。空有岳武穆古法兵策，竟被他游击疲兵之法死死缠困。”

他语声沉厚，历经连番挫败，不见焦躁狂躁，只剩沉淀过后的凝重。

欧阳克缓步落座，穿堂寒风拂动一身素白衣襟，坦然坦言：“统筹大军、临阵调度并非我与若希所长，全盘执掌战局，还要靠郭少侠自行决断。”

若希微微颔首，视线落于案头铺展的《武穆遗书》之上：“我俩不懂大军攻防调度，没法上阵统兵，只能伴你细研兵书原文，对照古法章法，反向拆解完颜洪烈游击疲兵的算计。”

郭靖指尖摩挲书页密密麻麻的战地批注，连日郁结稍稍舒展。一味照搬兵书定式早已被完颜洪烈的骚扰战法克制，正苦无变通之法，得了二人从旁点拨，终于挣脱教条束缚，顺着敌军作战习性倒推破局之计。

帐中火炭噼啪炸裂，星火落在炭灰之间，暖黄灯火裹着淡淡烟气萦绕帅案。三人围坐一处，郭靖详述连日前线交战细节，欧阳克与若希对照岳武穆遗策逐条斟酌，就着摇曳烛火细细推敲，直至夜半深宵，总算敲定破敌计谋。

“总算商议妥当了。”

夜色浸满荒原，寒霜覆满营前空地，欧阳克同若希并肩踏出军帐，晚风扑面而来。若希连日久坐案前细细研策，浑身筋骨酸胀，当即舒展双臂，缓缓活动腿脚。抬眼望向漫天疏星，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欧阳克抬眸看向远处金军驻扎的连绵山林，眸光浅凝：“计策已定，明日便要依计设伏，就看完颜洪烈会不会踏入圈套。”

“别的先抛在脑后，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回帐安眠。”连日挑灯谋划，若希眼下笼着一圈深重青黑，满身倦意难掩。

欧阳克心疼，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黑影，顺势牵住她纤细手腕，二人十指相扣，缓步往栖身营帐行去。

才行至帐门，指尖将要撩开毡帘之际，一道黑影骤然从身侧暗影里疾掠而出，身法迅捷，转眼隐没在营寨暗处。

掀帘的动作倏然僵在半空，方才的困乏霎时间一扫而空，二人对视一瞬，不做多言，纵身循着来路悄然追了上去。塞外夜风裹挟寒霜，吹动二人衣衫，脚步放轻，紧缀前方飘忽的身影。

借着夜路稀薄的星辉，两道身影足尖轻点寒霜冻土，悄无声息追着那道黑影掠出营寨。

来人轻功极高，身形如鬼魅穿梭在荒野草莽之间，不奔军营要道，不避暗处险地，专挑荒僻无人的纵深荒原疾驰，显然熟稔周遭地形，刻意引着追兵远离蒙古大营。

欧阳克牵着若希的手微微一紧，足下速度丝毫不减，夜风烈烈掀动他一袭素白长袍，眼底方才温存倦意尽数褪去，只剩审慎锐利：“这轻功身法，倒像一个人。”

若希心神一凛，早已看破端倪，周身倦意尽数敛尽，眸色清亮沉冷，一瞬不瞬紧盯前方飘忽不定的黑影，低声笃定：“是你叔父。”

二人无需多言，默契已然入骨。身形骤然一错，借着夜色荒风，一左一右凌空斜掠，悄然封死前路，稳稳截断对方所有退路。

那道疾掠的黑影察觉合围之势，再不奔逃，足尖一点嶙峋怪石，骤然旋身落定在高处的荒石之上，黑袍被塞外夜风吹得猎猎翻卷，身形孤诡，隐匿在沉沉月色阴影里。

欧阳克与秋若希紧随而至，双双飘然落地，立在荒石之下。

抬眸看清石上那人熟悉的身形轮廓、孤傲站姿，欧阳克手中折扇微顿，从容躬身执扇行礼，声线平稳无波：“叔父。”

夜色沉静，风声暂歇。

此人正是铁枪庙中劫持黄蓉、自此销声匿迹整整半年，杳无音讯的西毒欧阳锋。

半年不见，欧阳锋一身黑袍愈发暗沉肃杀，须发微乱，周身自带一股乖戾阴寒的气场。他立于高处磐石之上，垂眸睨着阶下二人，狭长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幽光，无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只剩冷然审视。

“克儿，许久不见，武功倒是长进不少。”他沉寂半瞬，沙哑冷冽的声音划破荒原夜色。

时到今日，欧阳克心底对血肉至亲的凉薄冷待耿耿介怀。

夜色寒风萧瑟，他抬眸望向巨石之巅那道熟悉又孤冷的黑衣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沉郁，声线微哑：“叔父，怎会回到这蒙古来？”

月色冷洒，照得欧阳锋面容阴鸷紧绷。他此番折返，满心皆是被黄蓉戏耍愚弄的滔天怒火，郁结难平，周身戾气翻涌不休。

“我专程来找黄蓉那个狡诈臭丫头！”

怒声未落，欧阳锋足尖一点，身形如疾电掠下高石，重重落至二人身前。夜风掀起他宽大黑袍，带着山野夜露的寒意与几分霸道戾气，居高临下地睨着欧阳克，神色冰冷，毫无半分至亲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