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戾气裹挟着凛冽威压扑面而来,荒原夜风瞬间凝滞。
欧阳克与若希皆是心头一诧,神色微变,两两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同样思虑。
郭靖现下驻守蒙古大营,寸步未离。当年铁枪庙一别,黄蓉脱身之后,心心念念郭靖,定会来寻他。既然欧阳锋折返北疆执意寻人,便足以说明黄蓉早已摆脱牵制,定然是一路寻往郭靖所在,潜匿在这附近一带。
心念转瞬通透,二人眸底掠过几分了然。
欧阳克敛去心底起伏波澜,缓缓收了周身气机。身姿端雅立直,依旧持着晚辈该有的恭谨礼数,眉眼平和,进退有度。
只是无人知晓,他垂眸恭顺的表象之下,心绪早已翻覆多层。
半生以来,他敬叔父武学通天、威震天下,自幼依从、俯首追随,从无半分违逆。可他却一心惦念九阴真经,偏执疯癫、六亲疏冷的模样,早已在心底结下一层浅浅寒芥。
敬畏仍在,热忱已无。
礼数周全,皆是分寸,再无半分骨肉亲近的暖意。
他语气恭和,沉稳有度,不露半分私绪:“叔父暂且息怒。侄儿近日驻守蒙古军营,若得黄姑娘半分音讯,必定即刻告知叔父,绝无隐瞒。”
语气温恭,姿态谦卑,却字字疏离,隔着一层拆不开的生分。
他抬眸平视对方,眼底清澄无波,唯余得体克制:“只是叔父向来踪迹无定,侄儿纵使寻得线索,亦无处传报。还望叔父告知安身之处,日后但凡有消息,侄儿即刻登门相告。”
欧阳锋狭长的冷眸微微一抬,阴鸷的目光骤然一转,越过躬身回话的欧阳克,淡淡扫向身侧静立的若希。
那一眼锐利、漠然,不带人情,草草一瞥便将她神色气度尽数收尽,无审视、无探究,只是西毒惯有的淡漠睥睨,转瞬便懒然收回。
随即,他枯瘦手指抬起,遥遥指向荒原深处那座孤峭耸立的险峰。
夜色苍茫里,秃木峰绝壁悬空、怪石嶙峋,孤立于茫茫野地,荒寂险绝,最是适合隐匿避世。
“我便在那里。”
他嗓音沙哑冷硬,孤高寡言,带着惯有的霸道偏执。
若希顺着他指尖方向抬眸望去,眸光微凝,静静将那处险峰地貌牢牢记在心底。身姿端静伫立,神色从容不惊,始终默然旁观,不插一言。
欧阳克亦顺势抬眸,望向远处孤绝的秃木峰。
眸底极快掠过一丝沉暗心绪——叔父素来喜幽僻、厌人嚣,选此荒峰隐匿,不足为奇。只是此人向来心性难测、喜怒无常,此番折返北疆寻仇蛰伏,日后必生风波。
心底暗生顾虑、无奈,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旧寒。
可他终究半句不露,面上唯余平静温润。
二人目光收回,正欲再言,身前劲风倏然一空。
方才戾气沉沉立在原地的黑袍身影,竟已消弭无踪。
西毒轻功绝世,来如惊电,去如魅影,瞬息千里,不留半点痕迹。
夜风簌簌吹过荒草,方才迫人的威压尽数散尽,只余满地寒凉孤寂。
欧阳克静立原地,长睫轻轻一落,眸底那点复杂沉郁的思绪缓缓敛尽。
他依旧惦念他的安危,却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自讨没趣了。
骨肉亲缘淡薄至此,热脸久贴冷骨,余下的,唯有守礼、恭谨了。
一旁的若希轻轻松了口气,周身暗自紧绷的内力悄然褪去,眸底审慎冷色渐消。她侧首看向身侧人,瞧他看似平静如常,却知晓他心底必然藏着百般五味。
她不言不问,只静静陪立在侧。
荒原夜色沉沉,秃木峰孤悬远空,隐于星月迷雾之间,暗藏来日无穷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