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尽褪,东穹破开一线浅浅鱼肚白。
塞外荒原的晨雾极寒极重,薄薄一层霜白笼住整座蒙古大营,营帐毡幕上凝着细密冷露,晨风穿营而过,卷来彻骨凉意,拂得帐外旌旗猎猎轻响。
昨夜与欧阳锋荒原一会,心绪辗转跌宕,二人归帐后歇息得极浅,本欲趁着破晓前再补片刻安眠,奈何天刚微亮,帐外便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丐帮弟子粗亮的说话声,喧闹嘈杂,生生划破了晨间的静谧。
帐内暖意被晨寒浸透,浅眠的二人几乎同时醒转。
若希先睁开眼,眸底尚带着一丝初醒的惺忪倦意,长睫微颤,静静听着帐外愈演愈烈的喧哗,眉梢轻轻一蹙。身侧的欧阳克亦是缓缓睁眼,素来温润含笑的眉眼因被扰清梦,染了几分慵懒不耐,眼底微光清淡,带着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
他本就性情娇纵,自幼养尊处优,最厌这般粗鄙吵闹。
二人默契无言,起身整衣。
欧阳克抬手理了理素白长衫衣襟,玉白指尖拂平衣上微褶,身姿挺拔雅致,哪怕晨起未施仪容,依旧风姿卓然、贵气天成。他缓步撩开厚重毡帘,率先踏出营帐,晨光落于他眉眼之间,衬得面如冠玉,只是唇角浅浅抿着,藏着一丝被扰好梦的淡倦。
若希紧随其后踏出帐外,晨风迎面扑来,吹散残余睡意。她拢了拢袖摆,抬眸循声望去,只见营前空地上立着十数名身着粗布麻衣、背负布袋的丐帮弟子,人人风尘仆仆、步履匆匆,腰间丐帮标识醒目,为首一人面容方正、神色恳切,正是丐帮长老鲁有脚。
一行人皆是连夜赶路而来,满身风霜,却个个精气神十足,正与值守的蒙古兵卒交涉,语声洪亮,喧闹不休。
若希眸光轻轻一转,落定在鲁有脚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轻淡戏谑,侧过身凑近身侧的欧阳克,语声压得极轻,带着几分私语打趣的慵懒,眼神频频若有似无飘向远处的鲁有脚一行人:
“我当是谁,一清早在营外吵吵闹闹,扰人清梦,原来是几个臭乞丐。”
她语气清淡,无半分恶毒恶意,只带着素来不喜丐帮的轻嗤,眉眼弯弯,暗藏促狭,余光始终流连在那群喧闹的丐帮人身形之上。
欧阳克闻言,低低轻笑一声。
他素来纵容若希、偏爱与她私语打趣,温润声线压得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慵懒腹黑的笑意,侧身微微偏头凑近她,姿态亲昵又从容雅致,眼底倦意尽数散去,只剩宠溺与轻谑:
“这般早便闹得营中不得安宁,倒比前线敌军还要勤勉。好好一场晨眠被搅碎,倒是委屈了你我。”
他语调温文,听不出半分厉声斥责,可那漫不经心的口吻、眼尾轻扫人群时掠过的淡淡疏离,早已道尽心底对这般草莽粗疏做派的不屑,是世家公子骨子里自带、无需宣之于口的轻慢。修长手指负于身后,白衣静立晨光里,目光淡淡扫过远处人群,审视浅淡,没什么多余耐心。
帐前的鲁有脚闻声转头,已然看清了帐前立着的两道身影。
见是欧阳克与若希,他神色微顿,眼底掠过几分忌惮与拘谨。他素来知晓欧阳克武功高绝、性情矜贵,从不将丐帮草莽放在眼里,此刻听二人私语讥嘲,又顾忌若希和洪帮主的关系,也只得压下不适,不想与二人置气。
鲁有脚上前两步,收敛了与兵卒交谈的高声,神色端正,对着二人拱手行礼,语气诚恳肃穆:
“欧阳公子、若希姑娘。老朽鲁有脚,携丐帮弟子连夜北上,特来蒙古大营驰援郭少侠!连日宋金拉锯战事胶着,郭少侠独撑战局、苦无助力,我丐帮受江湖义士所托,前来相助守城破敌,略尽绵薄之力。”
他姿态端正,语气恳切,目光坦荡,虽出身草莽,却心怀侠义,一心只为相助郭靖破局抗金。
身后一众丐帮弟子也纷纷收敛喧闹,垂手肃立,齐齐颔首行礼,方才的嘈杂荡然无存,只剩肃穆。
欧阳克眸光淡淡扫过一众丐帮弟子风尘仆仆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润依旧,眼底却无半分热络,语气从容慵懒,不冷不热:
“原来如此。倒是难得丐帮诸位心系家国,不辞风霜千里驰援。”
话说得体面周全,礼数分毫未差,可那矜贵疏离的语态、漫不经心的眼神,依旧透着几分对市井草莽的轻淡疏离,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气度。
若希静立欧阳克身侧,垂着的眉眼褪去了往日惯有的戏谑讥诮,一派恬淡从容。她缄口不语,只一双清眸沉凝如水,静静落于身前的鲁有脚身上,心底暗自思忖——
看这憨厚耿直的模样,多半是黄蓉特意调来帮她那傻哥哥的!
她眸光微转,悄然环扫视过周遭林立的丐帮弟子,目光细细掠过营帐四周的阴影与边角,四下寻遍,却始终未见黄蓉半点踪迹。
沉吟片刻,若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冷笑,率先开口,声线清泠,带着几分洞明的戏谑:“你们黄帮主既然已然到此,何苦藏在暗处、避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