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深冬的冷气中卷着血腥气。
刺客不曾料到楚王殿下会及时赶来,未能及时脱身的不是被反杀就是在被俘前自尽。最后逃脱的几个由云川带人紧追而去。
天上月明星稀,重归平静后,夜幕之下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书房一片狼藉,但当下大家只能先聚在这里。桑浓浓的伤处理好后总算不再流血,刚才只觉得疼,包扎的时候才发现伤口还挺深的。
今晚桑青瑶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桑浓浓,你想吓死我?你胆子怎么越来越大了,这一剑要是砍在你脖子上怎么办?要是直接把你手臂砍下来了怎么办?要是剑上有剧毒又怎么办?”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桑浓浓也后怕起来,“哇,我可是救了你呢,你还这样咒我。”
桑青瑶神色沉重,“疼不疼?”
桑浓浓作出痛苦的表情,“当然疼。”
“疼死你算了。”
“什么人啊这是。”桑浓浓转头朝楚王哭诉,“姐夫殿下你看她。”
楚王殿下站在一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姐姐是担心你。”
一直站在门边警戒周围的何觅清此刻转过身道,“桑小姐今晚的救命之恩我记下了,以后必定报答。”
桑浓浓看向她,弯了弯唇,“好说。”
谢筠目光停在桑浓浓身上许久,见她神色尚可,才终于抬眼问,“这么晚,殿下为何会及时赶到?”
楚王道,“王妃离开王府之前派了人去宫中寻我。”
桑浓浓意味深长地问,“殿下今晚应该有要事缠身吧。”
虽然殿下来得及时,但想必来得没那么容易。
楚王淡淡一笑,“要摆脱皇弟,的确不容易。”
“我就知道。”桑青瑶皱眉道,“又是翊王。”
说话间,青萝忽来传信,“小姐,三公子来了。”
说罢,陈述自她身后出现。
陈述手执一把长剑,剑上残留血痕,阔步进入书房。
桑浓浓从椅子上站起来,颇为意外,“陈元旬,你怎么来了?”
见到人,陈述原本担忧的神色缓和下来,他的手搭上她肩膀,微微用力,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道,“一出事我就知道,来的路上替云川拦下了逃脱的刺客,可惜都死了,一个也没能活捉。”
“难不成你一直都安排了人在我家附近暗中保护?”桑浓浓问。
陈述点头后,她忍不住感慨,“我家到底有多少人盯着啊。”
“殿下也在。”陈述朝楚王颔首示礼。
低头间,他看见桑浓浓染血的衣袖,“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她想抬手给他看看,谁知道轻轻一动就生疼。
桑浓浓嘶了声,讪讪一笑,“伤是小伤,就是比较疼。”
“长公子在这里,也会让你受伤?”陈述说着看向谢筠。
谢筠回视一眼,倒是不介意他的意有所指。
“是我英雌救美来着。”桑浓浓拽了拽他的袖子,“你没受伤吧?”
“没有。”陈述露出安抚的笑,“都是别人的血。”
“三公子来得正好。”
谢筠若有所思地看向桑青瑶,“在为桑大人翻案这件事情上,我想陈氏的势力,王妃也可以借助。”
他今晚会出现,自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桑青瑶闻言,注意力从桑浓浓的伤上暂时收回,陈述迎上楚王妃的目光,率先开口道, “陈氏愿听候王妃差遣,略尽薄力。”
“三公子素来与世无争,陈氏也独善其身。为何愿意相助?”
楚王妃此话多少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不过陈述并不在意。
他道,“于公桑大人高节清风,是难得的社稷之臣。于私,桑浓浓与我是生死之交。于利,陈氏不可能永远独善其身,迟早要寻求退路。所以不论哪个理由,在下都义不容辞。”
对于陈氏三公子桑青瑶了解得不算多,但他和妹妹的过往她都已经掌握地清清楚楚。
陈述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但她还是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妹妹,向她要一个态度。
桑浓浓察觉到姐姐的目光,没受伤的那只手搭上陈述的肩膀说,“三公子说得对,我们是过命的交情,绝对可以信任。”
桑青瑶稍作沉思,“其实只要能揭露徐氏的所作所为,将颍州徐氏彻底拖下水,此案便能真相大白。只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楚王道,“其实今晚的刺杀,也暴露了对方穷途末路。我们时间不多,他们也一样。”
“殿下说得有道理。”桑浓浓认同道,“只是我在想,徐氏如此庞大的世家,陛下就算想动,也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借口吧。”
她耸了耸肩说,“除非他颍州想造反,不然我还真想不到能怎么扳倒徐氏。”
谢筠勾了勾唇,“你怎么知道,徐氏不想造反?”
王妃和殿下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何觅清眯了眯眼睛,露出有些玩味的冷笑,“徐氏的野心已经这么大了吗?”
桑浓浓看了看长公子,反应过来也惊讶地吸了口凉气,“不会吧……”
徐氏真的想造反?!
谢筠没有说明,平淡的声音显出几分凉薄,“总之颍州徐氏,寿数将尽了。”
*
几日后,颍州频传奏报。
因一场民变暴乱,颍州徐氏被牵扯出私藏甲兵、暗结乱党等诸多罪状。其中也包括多年前的何御史之案。
有了新的人证和桑大人多年收集的物证,此案终于迎来了新的曙光。
长公子一语成谶,陛下震怒,终于以徐氏不臣之名开始大刀阔斧对世族下手,并命三司设专案,势要将徐氏查个彻底。
衡州张氏与徐氏素有姻亲旧谊,此次也被牵连了个彻底。连工部尚书张义甫都直接锒铛入狱,毫无征兆。
关于桑大人的案子,陛下在会见心腹朝臣之后,才在书房召见了自己看重的几个晚辈。
楚王和楚王妃,长公子,陆世子,陈氏三公子,还有文和郡主和嘉月公主。
这会儿陛下的怒火已经平息了许多。
“桑大人这桩旧案算起来也是家事,如今真相大白,也是朕之安慰。”陛下说着,停在奏折上的目光转向楚王妃道,“桑大人不愧为朕最信任的臣子,满腔清正。”
桑青瑶低眉俯身,“陛下圣明。”
“另外,云泽遗族的问题始终是朕的心头之患,不能不管了。”明帝批阅着奏折,随口道,“虽已归顺多年,却始终有一支散落的分部意图造反。不光暗中结党,还行煽惑之实。再这样下去,恐怕有反心的子民要远多于归顺的子民了。趁此次与徐氏之势,反党势必要剿灭。只不过朕更在意的是,要拿这一族的子民怎么办。”
“朝中众说纷纭,有人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应当灭族。你们呢?朕想听听你们少年人的意见。”
楚王殿下最先开口道,“虽我大郢国力强盛傲视四海,但灭族太严重。既然灭国之初不曾灭族,现在就不能这么做。”
桑青瑶接着说,“况且,我王朝不只有云泽这一个不同分支的民族。做法太狠不仅伤民心,更会激发出其他民族原本不存在的异心。”
谢筠附和,“不同血脉,不同语言和样貌,并不会成为人与人爱与爱的阻碍。这正是我朝千年鼎盛的根源之一。剿灭反党需不留余地,灭族却万不可取。”
陈述:“云泽如今的确归顺得还不够彻底,毕竟归顺年岁还不算长,有人复国之心不死也不奇怪。最重要的是从内部瓦解其子民的复国之心,让他们对大郢有归属感。”
文和:“三公子言之有理,内部瓦解,釜底抽薪切断复国的因果关联,摸清煽动民心的渠道断其耳目,才是正道。”
陆翡:“还有一点就是,只诛首恶,不问胁从。要给被裹挟的人留出路。其实百姓只要安居乐业,就会心系脚下的土地,自然便会生出归属感。”
嘉月:“是啊,谁会恨一个真正爱民如子的陛下呢?挑起复国反心无非从两个角度,故国记忆和现实怨气。百姓能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陛下虽翻写奏折的动作不曾停过,却每句话都听进去了,沉声一笑道,“说得都很好,果然朕还是更喜欢听你们少年人说话。”
随后他停下笔,抬眼看向谢筠身边老实站着,一声没吭的小姑娘。
“你呢?你这丫头今天是不是有点反常,怎么不说话?”
桑浓浓抬起头,无声看了眼姐姐。
进宫前姐姐和姐夫提醒她少说话来着,因为陛下最近心情不好,阴晴不定。桑大人现在虽然没事了,但是伴君如伴虎,她毕竟是因为和阳华公主相似才得陛下几分青眼,陛下可以因此喜欢她几分,也随时可能因此而迁怒于人。
眼下,桑青瑶给她使了个眼色,桑浓浓才笑了笑开口道,“陛下,我觉得大家说得都对极了。只要能安居乐业,谁会恨一个圣明的天子?复国不如做官嘛,所谓天下大同,正是我大郢王朝的精神根脉。陛下如此圣明,谁会不愿意臣服归顺呢?”
听她说完,陛下扬眉朗笑道,“好一个复国不如做官,好一个天下大同,说得好极了。当初阳华公主也跟朕说过同样的话。拍马屁的话听了不少,就你说得还是能让朕高兴。”
陛下亲口提起阳华公主,在场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提了一下心。
不过陛下似乎是真的心情不错,他说罢又朝桑浓浓招了招手,“来,你过来。”
她看了眼谢筠,交换了个眼神后,桑浓浓听话上前。
她走到书桌旁,陛下将自己手中的笔递给她道,“天下大同,这四个字你写下来给朕看看。”
此刻的陛下给人的感觉就像个没有架子的父亲,让桑浓浓有点想起了桑大人。
她提笔写下那四个字后,交给陛下看。
明帝瞧了眼,又笑了两声道,“你这字跟你姐姐比起来可差远了。”
桑浓浓乖巧一笑,“陛下,姐姐幼时用功的时候,我还在扬州招猫逗狗呢。何况姐姐本来就比我聪明。”
“你倒是坦然。”明帝看向她,“上次朕不是和你说过吗,你可以叫朕皇伯伯。”
“是,皇伯伯。”她听话极了。
“好,那朕再问你一个问题。”陛下放下她写得那四个字,看似随意地问了个不简单的问题,“徐氏勾结反贼已是事实,衡州张氏你觉得朕该轻拿轻放,还是一并重办?牵扯其中的张义甫张大人,该杀还是该放?”
谢筠微微蹙眉。
桑浓浓也紧张起来,她垂眸飞快思索的时候,陆翡上前一步,“陛下,张大人罪不至死,还望陛下——”
“陆翡!朕在问浓浓。”明帝冷冷盯着他, “这些日子你一再替张尚书求情,还胆敢欺上瞒下拦下他的自辩信。朕没有办你,你还敢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