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浓浓站在天子身侧,一瞬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刚才看起来还心情愉悦的陛下这会儿的天子之威像座山一样压迫着每个人,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陆世子掀袍跪下,神色凝重,“陛下,张大人是陆翡业师,对陆翡恩重如山。请陛下恕臣无法见死不救之罪!”
至于自辩信,虽在张大人看来是表忠心,可这个时候落在陛下眼里,恰会成为强调功劳暗示无辜的疏奏。陛下盛怒之下只怕真的会借此杀之。所以陆世子擅作主张拦截了下来,只不过还是被陛下知道了。
其实张大人不是非死不可,是不是真的有反心也不重要,不过是清理世族之势来势汹汹,借徐氏这股力,陛下的刀会比任何时候都无情和锋利。
陆世子几句话惹怒了陛下,茶杯摔碎在他眼前,茶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你一直是朕最喜欢的晚辈之一,不要仗着朕的喜爱肆无忌惮。明知张氏或有勾结反贼之心还敢一次次求情,你也想一起下狱是不是?朕可以现在就成全你!”
“陛下——”谢筠第一个想开口,却不料陛下盛怒,打断了他的话,“谁再敢求情,一律同罪!”
经过这么一番打岔,倒是给了桑浓浓反应的时间。她看了眼陆世子,先一起下跪,“……陛下息怒。”
嘉月文和不约而同屏住呼吸,为她紧张起来。
陈述也神色紧绷,生怕陛下迁怒。
桑浓浓见自己开口之后陛下虽仍面沉如水,却不曾有其他反应,她便壮着胆子继续道,
“其实,勾结反贼的罪名牵连太大,世族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圣明,知晓快刀或许是可以斩乱麻,代价却也是不小的。张氏不管牵扯多深,办是一定要办,只不过最重要的,是要办得且轻且重。
至于张尚书……正因为急于表忠心,才会不够冷静写下自辩信。臣女从前听父亲说,张尚书此人最大的弱点是恃才傲物和过于爱惜官声,但的确是个能臣。杀一个庸臣或许不可惜,死一个能臣却是朝廷之失。
陆世子重情重义,忠君敬贤,一片赤子之心,正是陛下喜爱他的原因。陛下心如明镜,就原谅他一腔忧师之情吧?”
她将陆翡的求情归结于忧师之情,从其他罪名中抽离。
明帝神色微动,低头看向跪在身边的小姑娘。
那潺潺如雨的声音落在他心上,不觉间平息了起伏不定的怒意。
如果是阳华,想必也会这样劝他。
陛下良久未言,大家都不敢出声,也摸不准圣上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静默几许,桑浓浓感受到陛下的手在她脑袋上轻抚了一下,而后对她说,“起来吧。”
桑浓浓整理好裙摆站起身,悄悄松了口气,但也没敢完全松……
*
从今日的结果来看,张尚书的性命大概率是保住了。
宫门外,陆世子单独留住桑浓浓朝她道谢, “桑姑娘,你今天的恩情陆翡记住了,以后若有机会一定涌泉相报。”
他神色真挚,还认真地行了大礼。
以往他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桑浓浓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陆世子。
她很是意外,回了一礼道,“陆世子不必客气,毕竟你也帮过我。再说,能让陆世子欠我个人情也是难得。”
陆翡笑叹,“那算是我赌对了吧,之前送你顺水人情没有白费。”
不过今天看来,她在陛下面前的分量还是远超他的预料。
“你今天太莽撞了。”谢筠站在桑浓浓身侧开口道,“暗结反党的罪名随随便便就能牵连一大群人,自古以来但凡沾上不臣之心这四个字,后果都不堪设想。今天这样的情况陛下是真的会重重办你,到时候遭殃的不只有你,还有永昌侯府。”
陆翡沉沉一叹,“形势紧急,我没有时间想办法。你也知道,陛下若动杀心,便不会让人多活一刻。”
“你对张尚书也算是仁至义尽。”谢筠说罢沉默须臾,忽然问,“不过,你什么时候送过她一个顺水人情?”
陆翡看了眼桑浓浓,挑了挑眉又恢复了原来从容散淡的样子,“这就是我和桑姑娘的事了,与你有何干系。先走了,改日再会。”
他和谢筠说完,朝桑浓浓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在陆世子那里没得到答案,到了马车上,长公子转而又问了桑浓浓一遍。
她睫毛轻扇,随口说,“很久之前的事了,不重要。”
谢筠若有所思,“很久之前?你们单独见过面?”
桑浓浓点头。
“在哪里?”他问。
她认真回忆了一番,“唔……清风楼。”
“是陆世子邀你去见面?”
“对啊。”
“他跟你说什么?”
桑浓浓被问得有点没耐心,“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嘛。”
谢筠反问,“我不能问吗?”
“不要问这些没用的了,我也有问题想问你。”桑浓浓挪过去,坐得离他更近了一点,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问他,“长公子,颍州民变暴乱,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谢筠不作回答,轻笑了笑,“怎么不去问你姐姐?”
“我刚才忘记问了,所以现在问你。”她拽着他的袖子好奇极了,“你说啊。”
谢筠不动声色地顺势牵住她的手,“总之桑大人不会有事了,你可以安心了。”
桑浓浓追问,“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呀,是怎么做到的?我姐姐和殿下肯定也知道,但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徐氏设局的?一定不可能是在桑大人出事之后才开始的,那是多久之前呢?”
她一边说一边思考,自顾自地感慨,“也是,陛下想动世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肯定早就在算计这些。好手段啊……对了,我想到了,是不是丹水王氏出事的时候你就已经在算计徐氏了?或者更早……王氏那件事不会也是你的手笔吧?不对不对……这件事好像和陈述有关系……”
谢筠看着她自言自语,将她的手拢在掌中又捏又揉。
过了会儿,桑浓浓抬眼看向他,眼中几分警惕,“当初桑氏应该也在你算计之内。长公子,我能不能斗胆问一句,你对桑氏打算如何下手?”
谢筠听她问,当真神色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世族没有干干净净的,很多事查起来反而打破平衡。桑氏我的确有一样东西从古至今都大有文章可作——盐。扬州作为漕运枢纽,这潭水有多深我好奇很久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桑浓浓却觉得脖子凉凉的。她一把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了回来,往旁边挪回去,坐得离他远了点。
她摆摆手停止对话,“不聊了不聊了。”
她道行还不够,再聊下去怕被他算计个底朝天。
谢筠重新去牵她的手,“夫妻之间随便聊聊而已,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谁家好夫妻聊怎么算计对方家族……
桑浓浓觉得他们这夫妻当的太奇怪了。
她躲开谢筠的动作,而后眼睛亮盈盈一转,冲他笑道,“长公子,你跟我发个毒誓吧。”
谢筠抬了抬眉。
桑浓浓挪回去,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挽住他的手臂,“你发誓,永远不算计桑氏。”
他本能将手臂调整成她更容易挽的姿势,“你不相信我?”
她说,“我相信啊,但我这个人小心眼儿。”
倒不是怕他真的算计,也不是怕桑氏真的败落。人心嘛,危险动人,真心假意堆砌在一起。有趣之处就在于此。
也不知道是被气笑还是无奈的笑,谢筠轻轻一叹,“我发誓,不会算计桑氏。否则五雷轰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样可以吗?”
他这辈子都没发过誓,还是这样的毒誓。
桑浓浓满意地笑,“可以呀,长公子你真好。”
谢筠却有些不满,他将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仔细瞧。
要把她看穿了似的。
桑浓浓眨了眨眼,“看什么?”
“那些书里戏里,都说爱一个人是不舍得对方发誓的。哪怕只是嘴上说说的毒誓,也舍不得让在意的人说,要避谶。因为爱不讲道理,太过在意就会不忍和心疼。”他说得有理有据, “为什么你忍心让我发这样的毒誓?”
桑浓浓茫然地望着他,“我……”
他搂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你还是不够爱我。”
“那我也发个誓,这样就公平了吧。”她问,“你想让我发什么誓?”
谢筠接受她的提议,“好,那你发誓永远不离开我。”
桑浓浓犹豫了一瞬,不是不愿意,是觉得有点肉麻……
“但是万一因为什么外界因素而导致我们分开呢?万一有什么情非得已的苦衷呢?”
谢筠垂眸放开她,“算了,你这样不真心。发了誓也是假的。”
“我怎么不真心?我很真心呀。”她圈住他的腰,“好吧好吧,我发誓就是了。我发誓,我不离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永远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
谢筠捂住她的嘴,他看着她,眼里像有流淌的湖水,“看来书中戏里说得的确是真的,即便不信鬼神,只是嘴上说说的誓言,自己在意的人说出来也会不忍心听。”
他的手移到她脸颊旁蹭了蹭,“所以,你还是不够在意我,不然就会像我一样,在我发誓的时候捂住我的嘴。”
桑浓浓蹙眉叹气,“长公子,你是谢氏长公子啊,怎么总是这样在小情小爱里纠缠哀怨呢?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想要你只爱我一个人。”谢筠不以为然,“怎么,才新婚燕尔,你就已经厌烦我了?”
“没有啊……”
“你犹豫了。”
桑浓浓深吸一口气,“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谢筠也深吸一口气,“你果然厌烦我了。”
“……”说不过他,桑浓浓干脆两眼一闭,倒进他怀里,“哎哟……伤口好痛……”
尽管知道他是装的,谢筠还是好好地抱着她安慰了一番。
“好了,不说了。”
他这么说,桑浓浓立刻便不痛了,从他怀中抬起头一笑,“那过两天和我一起去接桑大人出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