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女手捂住脸,将那种我刚刚听见的绵长哭泣声延续。
我问她:“铁女,你的腿在哪里?我帮你按回去。”
铁女不语,手一动不动,还是哭泣。
我骤然悲伤。
“难道说,你已经失去了那两条腿?!”
我一直以为,铁女的身体是坚不可摧的,但现在……
“没有那么严重,耿晚小姐。”
铁女意识到我误会,急忙放下手,面向我,说。
我松了一口气。
“那是为什么呢,铁女,你为什么不把你的腿接回去呢?”
“这是……”
“嗯?”
“我和主人的游戏。”
“游戏?什么游戏?”
“就是,就是说,主人将我的双腿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再在我听话的时候将它们还给我。”
“……”
“所以呀,耿晚小姐,我没事的,我没关系的。”
“…………”
“耿晚小姐,您要去哪?您不需要,您不应该……不,等等,您找不到我的!”
我人已经走到门边。
铁女的最后一句话留住了我。
我回头,一脸困惑。
“找不到你是什么意思?我找不到你的双腿吗?”
“对。”
“因为你的主人把它们藏在了很难找的地方?”
“是的,他总是借用别的使魔来干这件事,藏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自己都不知道,又要如何找回来呢?”
“等他心情好了,他就会靠契约去找,您知道的,血契的作用是强大的。”
“是,我知道……”
正是因为血契的存在,你才没有办法从他的身边离开。
你才没有办法远离这种折磨。
你才会哭泣。
人的眼睛究竟能够传递多少话语?
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我和铁女在这个房间,在这一刻钟,拿目光交流了很多很多。
可惜,都是些无望的对话。
铁女的眼睛刚开始还有光芒,泪的光芒,到后来,她的眼里既没有泪也没有光。
就像一条干枯的溪流。
干枯。
铁女无端想到些什么。
那是她和她的主人刚认识时候的事情,那是我讨厌的那个笑话。
“How?”
她喃喃自语。
“我要是,不是这样的躯体,就好了。”
我辩驳。
“那不好,那有什么好?你,铁女,你的价值又不是为了哄那个人高兴,或者为那个人战斗。”
“那我的价值是什么呢?”
“你、你的价值是……”
铁女凝望着我,已死的光芒在她的眼睛里聚集,等待答案。
偏偏,我回答不上。
我发现,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脑海中蹦出的也都是些愚蠢的词汇。
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可我知道答案不会是什么。
不是铁女说的,也不是我想到的。
所以,我没有答案。
我低下头。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好像也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关系。”铁女温柔地说。
可我不想没关系,我想要做点什么,为铁女做点什么。
我想到了。
我大步迈向铁女。
铁女侧目,困惑看我,而当我离她越近,她眼中的困惑便扩散越大。
我在一瞬间做完了事。
铁女呆滞。
铁女举手,按在自己的唇上,对着我不停摇头,眼中泪流不止。
“您一定是疯了!”
她斥责我。
“您明明就看得见我有着什么样的身体!您又为什么,您又究竟为什么,您到底,您——呜!”
她无法再说下去。
她捂脸痛哭。
我垂手,按在铁女交叠的手掌上,模仿童年的修女对我们说晚安的语气。
“铁女,你累了,睡一觉吧,等你醒来,我保证,它们一定已经回来了。”
-
我夸下海口,自信满满,结果,当我出门,尝试感应铁女的双腿,发现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似乎——
即便是相同的代价,用在不同的使魔身上,造成的结果也是不相同的。
我可以通过一个吻召唤到时念。
可到了铁女这里,一个吻,我却连她的双腿都寻觅不到。
是我的吻不够真诚吗?
还是我没有使用“咒语”呢?
我记得,我当时说完“希望你是我的使魔”,时念才出现。
于是乎。
彼时彼刻,在使魔寝室楼旁的草丛里,我也尝试着对空气小声呐喊:
“铁女,我希望你是我的使魔!”
没有反应。
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
我听见噗嗤的一记笑声,随即,影子那团黑色的影子滑入我的视野。
它抱着一碗薯片,咔嚓咬着,端详看我。
端详是我的想象。
实则,我根本区分不出影子是面对着我、还是背对着我。
可从薯片消失的轨迹来看,影子的嘴巴是面朝我这一边的吧。
我打赌,薯片是它从舞会现场偷来的。
胆子真大。
你就不怕遇到松本吗?
我一将松本和影子联系到一块想,便不由皱眉,我不懂松本为什么总催我和它结契。
“他为什么不自己和你结契呢。”
我自语,但声音不轻,完全就是在将我的问题推给影子。
影子满足我的愿望。
【因为人家不喜欢他嘛,人家喜欢女孩子。】
“该不会是为了代价吧。”
【嗯?】
“我已经知道你那天说的话的意思了,‘所谓代价不只是血液、汗水一类的东西’。”
【哦?】
“你啊,是个色鬼吧。”
我嫌弃地说道。
【才不是。人家不是说过吗?是因为生命有限,所以才要不加限制地挥霍生命。】
“你是说,我们契师都很短命。”
【这不是明显的事吗?】
“……”
【小契师,你直到今天,都还没有见过毕业回来的学生吧?】
“…………”
【他们都死掉了哦,死在战场上,你迟早有一天也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