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持续在学院的各处发生,就连松本,那张常年带笑的脸也失去笑容。
我想,学生们的家长没少找他的麻烦。
这几天,有不少契师办理了退学手续,余下的、更多的契师选择隐忍。
“连自己的使魔都控制不了,也配做契师吗?”
留下的嘲笑离开的。
离开的赞同留下的,他们自己也认为离开学院是一种懦夫的行径。
懦夫。
洛琛曾经拿这个词形容麦麦。
而如果麦麦还在这里上学,我想,他是不会被卷入这场风波的。
他是那种会将零食分给使魔的契师。
6月中旬,事态终于得到控制。
原因是,铁女之后,再也没有哪位使魔成功刺杀契师。
反倒是被处理、被抛弃的使魔越来越多。
我听说,学院里,近来,大半的契师都主动同自己的使魔解除契约,改找新的怪物结契。
“我们要找一个不认识铁女的使魔。”
他们说这话时的语气,令我觉得,铁女好像成为了一场无名革命的先锋。
她代表了一种精神。
这种精神是可怕的、无法遏制的,暴力同它相比就像野火同野草比,野草烧不完,风一吹就又长起来了。
所以,必须让这种精神不存在。
学院将铁女设成了违禁词汇,我那悄悄在学院花园挖的小坑,也被发现、清理掉了。
安还为这件事找我谈话。
“耿晚,你就非要做这么愚蠢的事吗?”
她将一根沾满泥土的木条子丢给我,上面写了“铁女”两个字。
我接过,低头,一看见它就哭了。
安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事实上,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的内心此刻陡然生出一个很矫情的想法。
我想,我不该写下铁女。
铁女不是她的名字,是她的契师怀有某种恶意给她取下的名字。
我为什么就直接使用了它呢?
我为什么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询问过,哪怕一次,她自己希望叫什么名字呢?
我好遗憾。
我好像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挽回这种遗憾了。
我举手,捂住眼睛。
安这时已经烧毁那根写了违禁词的木条,她一直瞟我,注意到我总盯着木条上的字看。
她撒完灰烬,看向我。
“耿晚,语言是有魔力的。”
“……我知道。”
我们契师施放契术主要依靠契式,可我们的契约、契令,都少不了口头的命令。
安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思忖着,听见安又接着说:“可是,耿晚,语言的魔力不在于语言本身。”
“啊?”
“语言的力量不是自有的,是被赋予的,吟唱它的人,书写它的人,阅读它的人。”
“您的意思是,我可以有我自己的理解。”
我沉默了好一会,看向安,说。
安点头。
“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理解。”她温柔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
于是,我在心里依然叫铁女铁女,我想到,其实,我也不知道巨鸟的名字。
名字或许本来就是不重要的东西。
可当我想到时念的名字,这一想法又在我的脑海中被推翻。
时念的名字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每次想到它,心里都会感到一阵悸动。
是魔力吗?
是我赋予了“时念”这两个字魔力吗?
我因为安的话想了很多事。
我还想到蒲葵儿,麦麦说她有一个妹妹,她的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蒲瑰儿、蒲百儿、蒲茉儿、蒲樱儿……
我把我能想到的花朵名字都想了一遍,最后,我想到蒲花菜。
餐厅今天的食物烂透了,没有肉,只有一大碟吃不完的花菜,我对着餐盘叹气。
我还是吃光。
吃完,我离开餐厅,迎面,洛琛从二楼的楼梯走下来。
我看向他,在他的嘴角发现一粒蓝颜色的东西。
我指着那里,问:“那是什么?”
洛琛抬手,擦掉,“是饭后甜点。”
我:“哦。”
饭后还吃甜食,牙齿早晚会蛀掉。
我酸溜溜地想。
洛琛的蓝眼睛盯着我。
“耿晚,聊聊?”
“行。”
我们走到餐厅旁边的小径。
过去,我和时念在这里散步,现在,我和洛琛走在一块,我感觉像在上课。
他的话题也确实和课程有关。
“耿晚,淘汰考要开始了。”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做?”
“好好看书,好好学习契术。”
“谁问你这个了?”
“那你是说什么呀?”
我问洛琛。
他沉默,蓝眸抱怨地扫我一眼,像是觉得我在故意装傻。
“结契。”洛琛说,“我是问你结契的事,你不会打算无使魔参加淘汰考吧?”
我这才明白他找我谈话的目的,没新意,就和过去一模一样。
可我这次有了反驳的例子。
“说到这个话题,洛琛,我听说你最近也开始无使魔上课了,为什么?”
“因为我蠢。”
“……”
我想了很多种洛琛的回答,但就是没想到这一种。
我原本还准备说“我也是”,现在我说不了了。
洛琛可能很蠢,但我不是,我很聪明。
我自喜。
洛琛看出,我听见他低声咒骂了半句,后半句没有出来,因为我看向了他。
他回看我,眼神不耐,又杂糅了一点同情。
“耿晚,你这次一定会死。”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说对了,你前几次活下来,全是因为侥幸,你以为你这次也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吗?”
“……”
“哼,说不出话了吧?”
是的,我说不出。
洛琛的话既啰嗦又难听,可他有一点说对了:我前几次活下来,都是因为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