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蓦地转身,面朝我。
他纤细的身形摇晃了几下,显出一种待人破除的孤独感。
我还没有走向他。
他已经主动迈近我,手伸向我,邀请我的触碰。
我握住他的手。
时念轻轻回握住我,红眸凝视着我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他就像人偶一样,任凭我拉他走过来、走过去,摆弄他的长发、他的手指。
他的手好凉好凉。
我刚从炎热的外面回来,忍不住多玩了一会。
好半天,我放开他的手,直起身,干咳一声,说:“时念,我给你讲故事吧。”
时念困惑,“故事?”
我说:“对,故事。以前没人给你讲过故事吗?”
时念点头。
我高兴地要跳起来喊“耶”,“太好了,你的又一个第一次是我的了!”
时念对我的话似懂非懂,可他见我笑,也跟着我一起笑了。
我们在床边并排坐下。
我打开我带来的书本,蒲葵儿的那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开始朗读。
芮尔、凯、金蔷薇中学。
这是个多么浪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故事呀。
我真羡慕他们每天都不用上课。
我读完1/3,暂时休息,放下书,看向时念,询问他对这个故事的看法。
时念少有地眉头深蹙,像是遇到难题。
半晌。
他将信将疑地说:“芮尔喜欢凯。”
“?”
“凯也喜欢芮尔。”
“嗯,你还真是总结了不得了的事情呢!”
我憋笑,说道。
我没有要嘲笑时念的意思,我知道,他第一次听故事,难以从中领会感情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不如说,他能听出芮尔和凯不是纯友谊,已经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啦!
“所以——”
我没想到时念的读后感还没说完。
我猝不及防听到他说:“耿晚小姐对我的喜欢,就像芮尔对凯。”
我:“对!”
我立刻回道,说完,我脸红地低下头,等他再说下去。
没有。
他没有下一句话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问:“你怎么不说下去呢?你怎么不接着说,你对我,就像谁对谁呢?”
我这是已经把答案送给他了。
求你了,照抄吧,时念,说你对我就像凯对芮尔!
要不然,你就拒绝我,和我说,你对我就像班对芮尔!
班是金蔷薇中学芮尔没说过话的路人同学。
我等时念的回答等了好久,等到我在心里掰一朵玫瑰,玫瑰花瓣没了一次又一次。
空气里这才响起他的声音。
“我不能。”
他声音淡漠地说。
“……”
我咬住嘴唇,努力抑制情绪,但失败了。
我嚎啕大哭。
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哭了,还是他本就准备好下一句话。
时念又说:“但是我希望,我能。”
这句话稍稍平复了我的心情。
但还不够。
我的眼泪依然停不下来。
时念无措,手伸向我,给我擦拭。
“对不起,耿晚小姐。”
他小声道歉。
可在我听来,他的道歉就像在给我发好人卡:你很好,我的问题,我不喜欢你。
我更伤心了。
即使,客观来说,他能够对我说出他希望他能,我们的关系比之过去,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可是,最近他给了我太多错觉、太多期待,这种回应已经无法满足我。
我甚至还开始生他的气。
“不要碰我。”
我跳离到他的手触碰不到我的范围里,皱眉,瞪他。
而这时,我的心里其实是期待他追过来的。
他为什么不来碰我呢?!
我的心中就这般充满了左右矛盾的心情,相互博弈,弄得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
算了,也许,我该离开这里了。
我想。
于是,我将我从寝室带来的另一样东西摆放到桌上,收起书本,走向门口。
时念这时追过来。
“耿晚小姐,这个——”
我回头,怒视着他,近乎是拿出要和他吵架的气势,说话。
“你要是再把它退给我,我就不理你,永远不理你,不理你,不理你了!!!”
然后,我的气势又猝然颓了下去。
“反正,你也不在乎。”
我低下头,说。
“我在乎,请您不要不理我。”时念这次的回应快得惊人。
“真的?”
“真的。还有您的礼物,我很喜欢,它只是有一个问题——”
“问题?!”
我的下巴弹簧般抬起。
我又准备和他生气,可我面前站立的少年眼睛里竟已盘旋泪花,让我的愤怒无处安放。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时念流泪吗?
思索间,我听见他说出我礼物的“问题”:“它太好了,好到我不清楚,我该不该拥有它。”
这哪里是问题呀!
我的心里难受坏了,懊悔,痛苦,我不该对他生那么大的气。
而他呢,说完话,手颤抖地朝我伸来,像在问我乞求一种确认。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它再好也没有你好,”我说,“你是最好的,时念,我、我——”
喜,欢,你。
我没能成功说出这几个字,因为泪水又一次从我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我感到我很愚蠢,我喜怒无常。
以及,我感到,我的心里还是不甘不愿,他对我的回应如此得少。
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可我不想,我每一次说“我喜欢你”,都得不到“我也喜欢你”的回应。
我想要热烈的回应!我想要确认的情感!
就当我是贪婪好了。
……
…………
某种冰凉忽然落在我的鼻尖上。
我“啊”了一声,掀眸,诧然发觉,整个房间骤然下起了雪。
我当然知道这是时念的能力,可我感觉莫名,感觉,现在不是“浪漫”的时候。
不。
这雪下得一点也不浪漫!
狂风吹着,雪不停朝我的脸上打,弄得我的头发、睫毛、唇上都是雪。
我干咳。
“你干什么啊,时念,你是故意让我讨厌你吗!”
很好,我又生气了,我弄不明白他。
然后,就在我说完话的下个刹那,我的面前,被暴雪弄得模糊不清的视野里,银色猛然降下。
我噤了声音。
他也是。
不久,雪停了。
他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似乎非常无措,非常惭愧,非常无法面对我。
我就不用。
我特别高兴,只是心里有着一丝担忧,担忧洛琛发现这件事。
“他不会知道。”时念说。
“为什么呢?”
“因为,耿晚小姐,我没有亲到您。”
“啊?”
“我亲吻的是雪。”
“你是说,我嘴唇上的雪。”
“……嗯。”
“哦。”
空气倏然陷入寂静。
可我想,再也没有比这时的寂静更美好的寂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