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学院确诊的精神问题,我一退学就全好了,可我家人们的精神问题,又该如何好呢?”
蒲葵儿醒来,同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拿一种自嘲的语气。
她说完,笑了,看向我,邀请我和她一起笑。
我笑不出来。
我今天来找她谈论的话题,无论哪个,都不是可以笑着说出口的。
蒲葵儿猜到一个,“他死了,是吗?”她平静问我。
我说:“是。”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蒲葵儿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和他都知道。”
“他也知道?”
“是啊,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早。”
“你原本以为是什么时候?”
“三年级。灰石说,像他这样的使魔是打不过其他使魔的,我要想不被淘汰,那时就要抛弃他找更强的使魔结契。”
“然后呢,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会的。我说,我又不喜欢你,我只是太孤独了,拿你打发时间罢了。”
“哇,好酷……”
我的头不知何时已经抬起,眼睛张大,望着蒲葵儿,一脸听故事的表情。
蒲葵儿朝我做了个鬼脸。
“你信啦?”
“诶?”
“耿晚真是好骗。我怎么可能那么说话?我不会的,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老实、愚蠢,藏不住情感,我们爱谁,谁就一定会知道我们爱他。”
“是吗……唉。”
我垂下脑袋,叹息出声。
我想到,我曾经和时念告白那么多次,都没有回音。
蒲葵儿瞥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你和他不顺利吗?”
我说:“不,还挺顺利的。”
我诚实回答,抬手,碰了下嘴唇,并自认为我的动作做得漫不经心。
蒲葵儿一眼就捕捉到,“你们亲吻了!”她惊呼。
我点头,“嗯。”
“伸舌头了吗?”
“咦,为什么要伸舌头?”
“模|仿|交|配吧。”
“诶诶诶诶!!!什么意思,亲吻也会让人怀孕吗?”
“嘘,小点声,”蒲葵儿捂住我的嘴巴,“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不仅被淘汰,还不是处|女,他们一定会——”
她停顿,想了一会词汇,说:“呃,自|杀?!”
我说:“我还以为,你要说他们会杀了你呢。”
蒲葵儿摇头,“他们永远不会杀我,我的妹妹可能会,我的爸爸妈妈永远不会……”
蒲葵儿的声音蓦地变轻。
她垂下眼眸,低声补充了一句:“有时候,我宁肯他们杀我呢。”
我听不懂她的这句补充。
她也不解释,她合上嘴唇,眼眸望我,将话头抛给了我。
我就谈起松本的话题,把他的话对着她复述了一遍。
“蒲葵儿,他为什么要说,你不能留下?”
“因为,我的妹妹吧。”
“妹妹?”
“原本该来这里上学的人是她,我却来了,学院似乎认为这是一件违反校规的事。”
“既然违反校规,他们为什么不在你入学的时候就开除你呢?难道说!”
我有了一个天才想法。
我说:“你其实不叫蒲葵儿,蒲葵儿是你妹妹的名字,你是顶着她的名字来上学的!”
“蒲葵儿”:“……”
“蒲葵儿”大笑出声,“耿晚,你的想法真有创意,去写小说吧!”
我咬唇,“什么意思,你真的就叫蒲葵儿?”
“当然啊,我就是蒲葵儿,我的妹妹呢,她叫蒲瑰儿。”
“哦!”
这个名字和我曾经所想的大差不差,我猜想,她们的妈妈或者爸爸一定非常喜欢花朵。
我想到进门前看到的那些扶桑花,我又想到它们全都凋谢了。
我有些惆怅。
而蒲葵儿在思考我前面说的话。
“耿晚,你说的有道理,如果是我违反了校规,他们为什么不开学就开除我呢?”
“是啊,他们肯定知道他们录取的是蒲瑰儿不是蒲葵儿,对吧?”
“所以,还有其他的原因,其他的,我不能留在这所学院的原因……”
蒲葵儿垂眸,心不在焉地说道。
我看出,她不是很关注这件事,就同她刚刚告诉家人的:就算学院让她回去,她也不想回去。
松本栽赃了她,学院站在松本的一边。
她爱的灰石又死了。
学院对而今的她来说已经成为过去时,然而,她身边的每个人却都想要将她拖回过去。
晚餐桌上,我体会到蒲葵儿绝望的处境。
她的妈妈大口喝酒,她的爸爸小声哭泣,她的妹妹不时就要说一两句嘲弄的话。
“我们家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家里本该出一个英雄的。”
“早知道某人抗压能力这么差,当初我就该自己去上学……”
蒲瑰儿说话时,蒲葵儿一直低着头,不作声,克制自己的情绪。
直到她听见最后一句话,她忍不住,爆发出声。
“蒲瑰儿,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说话!”
“为什么不能?”
“你忘了吗?当初是你哭着求我替你去上学,你说你宁死都不要去,你都忘记了吗?”
“我记得,可我那时候又不知道,我的姐姐是一个废物。”
“我不是废物!”
“连第一个学期的考试都通过不了的人不是废物,是什么呢?喂,你告诉我,你们那次的考试很难吗?”
蒲瑰儿突然转向我。
我立刻回答:“特别难!”
我坚定站在蒲葵儿的这一边,空中,蒲葵儿朝我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可下一秒,蒲瑰儿的话一举击碎我们两人。
“哦,原来你也是废物。”
“……”
那女孩根本不在乎我的回答,她只是想要羞辱她的姐姐,仅此而已。
我意识到了这件事。
蒲葵儿更意识到,所以,她放弃争论。
她伤心摇头,两手离开餐桌,转身,直奔大门。
我听到房门用力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我准备跟过去看看。
“同学……”
蒲葵儿的妈妈叫住我。
我回头,面朝她,说:“您放心,我会追上她的,我会照顾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