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愣了下,摇头,说:“不,我是想问,她真的没有办法再回学院了吗?”
我:“……”
女人:“她真的没有办法再做英雄了吗?”
我沉默,无言许久,轻声问女人:“您为什么关心的是这件事呢?”
“嗯?”
“您为什么关心的不是蒲葵儿呢?”
女人疲惫的双眸睁到最大,瞳孔里露出困惑又冤屈的光芒。
她不停摇头。
“我关心呀,我就是因为关心葵儿,才要确认,她能不能成为英雄。”
“如果不能呢?”
“什么?”
我双手按住餐桌的边缘,倾斜身体,逼近女人和她身旁仍在哭泣的丈夫。
“如果她就是没有办法成为英雄呢?”
“……”
“难道你们就不爱她了吗?难道她就不再是你们的孩子了吗?”
“…………”
空气里静得能够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视野里。
女人、男人像两个受到大人训斥的孩子,手足无措,两手不停摆弄面前的桌布。
他们两个就像在我的面前表演默剧。
然后,我还没有弄清他们在演些什么,他们已兀自到达戏剧的高潮,手捂住脸,当我的面整齐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个没用的妈妈(爸爸)!”
“是我们没有教好葵儿!是我们太无能了!她没有成为英雄全是我们的错!”
我扶住椅子,仓皇后退。
一瞬间,我产生幻觉,我面前的不是蒲葵儿的爸爸、妈妈。
是两个来自禁区的怪物。
不。
他们比怪物还要怪物。
我发自内心感到恶心,并讽刺地感到,在他们的衬托下,餐桌旁那个讨人厌的女孩反倒更像人类。
我瞟向她,见到她一脸淡定。
她对于自己爸妈的哭泣,显出司空见惯的态度,单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塞进耳朵。
我离开这栋房子的时候,听到蒲瑰儿已经大声唱起一首流行歌曲。
爱啊,花朵啊,诸如此类的歌词。
-
‘有时候,我宁肯他们杀我呢。’我理解了蒲葵儿的这句话。
我找到蒲葵儿的时候,她哭着扑进我的怀抱,我将这件事告诉她。
蒲葵儿说:“我知道,你会理解。”
我“嗯”了一声。
蒲葵儿沉默,松开我,掀眸,望着我,问:“我要怎么办呢,耿晚?”
“嗯?”
“我要怎么在这个失常的家里活下去呢?”
我抿唇,小心翼翼地问:“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蒲葵儿摇头,“不,完全不是。过去,爸爸妈妈是很好的人,爸爸做饭好吃,妈妈种的花漂亮,蒲瑰儿呢,也只是有点任性。”
我打赌,蒲瑰儿不是一丁点的任性。
我咽下吐槽,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从你被学院淘汰开始?”
“不,还要更早,从蒲瑰儿收到入学通知开始,这个家就变得怪怪的。”
“那么早?!”
“是啊,我还记得,爸爸拿到入学通知的那刻,整张脸都白了,当时,我和蒲瑰儿就在旁边。”
“他居然不高兴吗?”
这太反常了。
我还记得院长看到入学通知的时候,比我还高兴,他当场晕倒,进入医院。
蒲葵儿说:“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可我后来见到蒲瑰儿的反应,又理解了。”
我说:“你的意思是,你的爸爸从一开始就猜到,蒲瑰儿不愿意去学院?”
蒲葵儿点头。
我说:“这也很奇怪啊,你的妹妹为什么不想去学院呢?那里可是人人都想去的地方呀!”
学院素来具有一种魔力。
就算是已经见识过它的残酷的人,也舍不得离开那里。
像是那个三年级断指的女孩……
蒲葵儿的爸爸、妹妹却似乎抵挡住了这种魔力。
可奇怪的是,他们自己不认为去学院是好事,他们却还要蒲葵儿留在学院。
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我从中就只能阴谋地嗅到:蒲瑰儿一定知道些什么。
譬如,某个毕业生、某个被学院淘汰的学生,将学院的残酷透露给了她。
我把我的想法分享给蒲葵儿。
蒲葵儿摇头,说,她想不到蒲瑰儿身边有这样的人。
我说,你可以调查下。
蒲葵儿说,不,耿晚,即使查到了也没有意义,一切都结束了。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她已经被淘汰,而她的妹妹也显然不可能再获得一次进入学院的机会。
蒲葵儿对此,伤感总结:“我们蒲家不可能再出英雄了。”
我想说:那又怎样?英雄或许不值得你去做!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想到我,耿晚,是即将迈入学院二年级的学生。
我前途光明,我接近英雄。
像我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听起来会很虚伪。
我便缄口不言。
我抬头,注视漆黑的天空,想到我再不走,就赶不上回孤儿院的车了。
蒲葵儿也注意到天色,“耿晚,你该走了。”
我说:“再等等,我把我工作的地址给你。”
我告诉她,我会一直在那里工作到8月23号,在那之前,她随时可以来找我。
蒲葵儿说“好”,她说她去过中心图书馆。
“我还有那里的会员呢。”
“1000块的那个?”
“哦,我办了年卡,一万一年,比月卡划算。”
“……”
唉,可恶的有钱人!
我按下嫉妒,抱住散发出金钱气味的少女,同她诉说告别。
我说:“蒲葵儿,我一直认为,你是一年级第二优秀的学生。”
蒲葵儿明知故问:“第一是谁?”
我回答:“当然是麦麦。”
蒲葵儿愣住好久,接着,她哈哈大笑,“嗯,我同意!”
之后,我也笑了。
我们走向车站,一路欢声笑语,聊麦麦、聊靳染、聊灰石还活着的时候。